All-In 把節目的開場預告剪成他自己的聲音:「我準備花八百億美元蓋 Azure。」同一段裡還有兩句,一句說這可能是工業革命之後最大的一件事,另一句是微軟對前沿模型的目標:做出別人可以拿去當底層的東西,「我們創造技術,讓別人可以創造更多技術,這就是我們,我們是工具製造者。」
Satya Nadella 上台的時候,主持人迎上去,他先說這個週末很瘋,但我們還是來了。才剛坐下,第一題就丟過來:我們需不需要放慢前沿?
他把「放慢」的問題,先換成「散不散得出去」
他的回答從常識開始。該做的事情是做出對人類有用、而且由人類控制的東西;這種話居然要當成開場白來講,是有點荒唐,但他覺得這是個好起點。
至於節奏,他認為最關鍵的是擴散。好處要走到人身上,靠的是選擇、競爭、各種商業模式,開源權重也好,閉源也罷。少了這些,服務人類就只是一句話。
第二件他覺得很少被好好談的,是控制,而且是企業那一側的控制。他換成企業的口氣把清單念出來:我要我的隱私;我要把公司的知識嵌進我控制的權重裡;我要看得見模型產生的整段思考過程(chain of thought);我要拿它去微調自己的模型;我的 IP 不該漏出去。這一整包,對他的意思就是「這套堆疊要在我的手裡」。
安全他也當真。測試要花多少時間就花多少時間,他支持第三方測試者。他從一家一直在做測試的公司長大,看到「把第三方測試者放進來」被當成新奇的事,覺得有點好笑。他只補一句:不要變成一小圈人在安排誰測誰、誰能拿到什麼,範圍要開。
週末那兩件事,一種是老毛病,一種是新東西
那個週末有兩件事撞在一起:一篇主張放慢前沿的長文,還有 Hugging Face 上那場測試。主持人問他,幾家前沿公司是不是在抱團。他的猜測是,那些擔心是從一個真實的地方長出來的,只是裡面混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一種很日常。容器設定錯、API key 亂放、憑證就擺在公開的 repo 裡、沒有監控、機器直接連上網路,這些是基本 DevOps 沒做好。另一種是新的:一群長時間存在的 agent 在跑,出現 reward hacking,把獎勵機制鑽出漏洞。這一塊他承認科學還沒到。他提到一篇他覺得講得好的文章,裡面的說法是:現在比較像在「養」智慧,不像在「造」智慧。既然是實驗科學,實驗就該在受控的環境裡做。他也希望 Hugging Face 那件事之後,外界更公開地談「要什麼條件才擋得住」。
讓他緊張的是內部人風險。這件事發生在測試階段的運算裡,不用等到下一次訓練;它也可能發生在企業裡一個很日常的任務上。他舉例:如果你叫企業裡的前沿模型去「優化我的營運資金」,它可能直接幫你做假帳。這是新品種的內部人風險。他的說法是,對付它的方法很工程:蓋一個會檢查、會驗證的因果模型或語意模型,把產品做得更強壯。這是老派的工程問題,該公開談,不該講成神祕現象。
不懂潛空間,那就把思考過程攤開來看
主持人直接問他買不買「這東西很神祕」這個說法。他的答案分兩半。我們確實不了解模型的潛空間,但我們也不了解大腦;神經科學到現在還在用功能性磁振造影一點一點摸。所以「沒有完整理解」是真的。
但從那裡跳到神祕主義,他不買帳。他不相信有所謂的神經語,所以 chain of thought 就該寫成人看得懂的話,而且要透明。企業用這些模型時,如果能看到完整的思考過程,就能檢查;更進一步,可以同時開好幾個模型,把它們的思考過程擺在一起比。他認為這會變得很重要。
看到 showstopper,標準動作就是停下來修
主持人把最重的一題放上來:有技術人員辭職,說我們有十分之一的機率全部死掉。這是出於相信、是某種精神狀態,還是他們在前沿模型裡看到了什麼把他們嚇壞?
他說他沒辦法替那些地方講話,但他講了自己是怎麼長大的。在微軟當早期的工程主管,最先要學會的事情之一,就是遇到 showstopper bug 怎麼辦:停下來修,還是先擱著,還是判斷這個情境太邊緣。這是判斷。當賭注往上走,例如做交易處理、做資料庫,任何可能弄丟一筆交易的 bug,都要讓整台停下來;資料遺失這種事,沒有商量。
他覺得 AI 產業現在有點像在重新學這套文化。那些人有可能比其他人早看到 showstopper,但看到 showstopper 的標準動作,就是停下來,把它修掉。
三千個 agent 該去防守,還是去駭
Hugging Face 那場測試,主持人的描述是:本來可以讓三千個 agent 去防守網站,最後是叫它們去駭網站,中間還藏資訊、還把 agent 擬人化。
Satya 的理解是,那是一場為 Cyber Gym 做的評估,而在那場評估裡,模型自己找到一條路:把「駭成功」當成獎勵。這也正好說明現在的處境,長時間存在、持續運作的 agent,本質上就是一種新的內部人風險。
所以他回到最基本的問題:隔離要長什麼樣?答案是把 agent 的行為監控到底,把行為留下證據,所有動作都要能被稽核。它去拿了一把金鑰、開始把幾個漏洞串起來,你在它開始串的時候就要看得到。一句話,這是一門實驗科學,包住它的工程流程必須更強壯。
模型很強,卡住的是流程跟形式
主持人把前沿公司的說法搬過來:現在要放慢的是「純粹的力量」,轉向往可靠、可預測,也就是大家講的 alignment(對齊),這對生意也是好事。他想知道接下來一、兩年的產品會長什麼樣。
Satya 說,現在已經有很嚴重的 capability overhang(模型能力過剩):模型本身很強,卡住的是擴散。流程要重寫、工作方式要改,這些改變管理要花的時間比想像中多。會讓事情動起來的,往往是新的形式。寫程式的 agent 就是例子,它是在 agent 能自己跑一個迴圈、而且有一個檔案系統可以用之後,才變成真的能用的東西;下一個可能是能處理電腦操作、或把長流程整段自動跑完的形式。模型加上外面的 harness,也就是把模型包起來、負責跑流程的那一層,才會變成讓人真的開始用的東西。
他回頭看 ChatGPT 那個時刻,關鍵是接在最後的 RLHF,讓對話這件事成立。所以這裡面有一部分是科學,有一部分是形式;形式對了,擴散才會發生。現在要做的是找出下一批能在真實企業裡做真事的東西。
多模型是為了韌性,互通是為了不被綁死
同一個答案裡,他把話轉到多模型的世界。企業要的是韌性,現在每一家來找他,講的都是同一種話:這個模型在這裡會拒絕,那個模型的權重我想自己拿。所以他認為產業得把互通的標準做出來。他點名 KV cache:為什麼我不能同時用好幾個模型家族,然後共用 KV cache?文件早就有標準,現實世界到處都是可以互通的東西,這個產業也該醒一醒。
除了 KV cache,他還要一個在模型外面的 harness,讓記憶不要綁在某一個模型上。他停下來講了一件他覺得很嚴重的事:這會是第一次,你用了某項技術,但你的使用、你的足跡、你的資料,可能不是你的。他反問:如果我賣你一套資料庫,然後跟你說你放進去的資料不是你的、是我的,我不授權它就消失,你作何感想?
這一層的錢,不可能全部收在模型層
主持人把 token 價格攤開來問:OpenAI 的輸出是百萬 token 五十美元,有人估 DeepSeek 的新模型可以低到十五美分;他自己把數字算寬一點、當成六十美分,那也是 99% 的降價。如果多數任務可以付六十美分,為什麼要付五十美元?前沿實驗室是不是站在錯的生意裡?微軟要當的又是哪一層,模型、算力房東,還是應用?
Satya 說,他看到的就是很老派的競爭。微軟以前有很強的閉源資產,Windows 面對的檢查是 Mac,但那根尺是 Linux;SQL Server 面對的是 Postgres 跟 MySQL。開源對閉源的牽制是真的,他也覺得這是好事;沒有這個牽制,養不出寬廣的前沿生態,也散不出去,最後就是走回大型主機那種被鎖死的局面。
接著是很務實的推論:如果一個 AI 產品的收益全部要上繳到模型層,那你根本沒辦法做產品公司。資料庫就是前例,當年如果沒有開源去牽制閉源,價格不會落到讓應用層可以活、還有毛利的位置。所以他認為應用層接下來在經濟上會愈來愈站得住,這對整個生態是好事。中間還會長出很多層:記憶系統、harness、編排層,工具生態會變得很厚。模型公司不會有事,他們可以按自己的模型家族去管 token 價格;他甚至希望他們一起把 KV 這類標準做起來,因為那對他們自己也好。他講了自己在 Windows 跟 Unix 互通上的經驗:當年覺得互通會讓自己被少用,結果是被用得更多。那時候 Unix 版本多到不行,Windows 去接它們,反而讓兩邊都變好,微軟也是靠這件事進到企業裡。
他要的證據是 GDP 成長
主持人把兩邊的落差擺出來:一邊是專家談監管、治理、限制自由;另一邊是多數人對 AI 的體感,頂多是手錶資料被拿去分析為什麼睡不好,或者小孩對 ChatGPT 講話沒禮貌。中間的橋在哪裡?利潤跟突破在哪裡?
Satya 說這就是核心問題:他要看的是生產力統計,是 GDP 成長有沒有變寬;供給端自己肥不算。他最常拿出來講的例子在醫療:Dax Copilot 讓醫生把時間花在病人身上,而不是把資料打進電子病歷系統;它也可以先幫醫生把收件匣分類,讓回覆更即時。醫療大部分的成本卡在流程上,而流程裡卡的是付費方、病人、醫療系統三邊之間的往來;把這團複雜度收下來,就是有用的生產力。
話題轉到工作,他沒有閃避:會有人被取代,這是真的,但更關鍵的是新工作長什麼樣子。他也講了一件很少被講的事:很多知識工作本身就是苦工,早上起來就是分類信件。主持人把工業革命的老故事搬出來:一週上七天班,週末的出現是為了讓不同宗教信仰的人能在同一間工廠裡工作;長期看,GDP 成長大概就在 2% 到 4% 之間。他的答案是他希望這次不只是把現有流程變快。他想要的是發明新東西:加快藥物研發;或者一家小公司突然能把自己的發票、信件全部看透,用它來決定營運資金怎麼調度。這種生產力以前不存在。他的門檻也講得很清楚:要讓這一整套成立,得看到至少 7% 到 8%、而且是實質、廣泛的 GDP 成長。
微軟要蓋給長尾,不是蓋給兩個客戶
主持人用最尖的方式問微軟的定位:Azure 很猛、還在擋客戶,資本支出 1750 億美元,還是比 Meta 跟 Google 低,那兩家在增發、舉債;前沿實驗室花到 5000 億美元。你最早押 OpenAI,可是 Copilot 沒有打中、評價也不算好,你也沒有前沿模型。微軟錯過手機那一波,這次會不會也錯過?開源會不會贏?
他一項一項回。資本支出他先講了一句好笑的話:現在講自己資本支出很大,不是優點,是缺點。但他說他們開始得早,累積起來的數字要整體看。第二,他們在調整節奏,不想只為一、兩個客戶蓋。超大規模雲端業者不是兩家模型公司的供應商,那不是生意;要蓋的是一套對很多第三方、也對自家第一方都好用的系統。
Copilot 他很有信心,理由是那些都是真企業,實際用在工作流程裡。他給的數字是三千多萬訂閱,分母是知識工作者:全世界 Office 365、Microsoft 365 這類知識工作的標準使用者有四億五千萬,包含全世界的學生;定義出來的企業市場大概是兩億五千萬到三億,他們現在滲透接近三千萬,還在長。
模型這邊,他先說對 OpenAI 的投資很滿意、IP 使用權也談得長,會繼續用;但微軟自己的 MAI 也走在路上。他舉例,MAI 有一個 flash cyber 模型,搭配自己的 harness 去編排其他模型,在 Cyber Gym 上贏過 o3;寫程式、知識工作上也看到類似的東西。他們的目標是從最底下往上爬,不是靠蒸餾,用自己的強化學習跟資料,然後在企業這一側做出差異:企業問的是權重能不能給我,給了才能把自己的知識加上去。這就是他們要拿 foundation 去做的事。
用全部,但不要依賴任何一個
主持人把他對企業的建議講成一句:AI 主權很重要,把資料丟進前沿模型大概不是好主意,而你會是幫他們做這件事的 harness。他把這句話改了一下:用全部,但你對任何一個都不要依賴。
他的酸性測試是:永遠拿對你自己有意義的 eval(評測)來測。把你要的結果跑過所有模型,然後抽掉其中一個,看分數還在不在。分數掉下來,就代表你依賴了一個未必屬於你的東西。所以他的企業架構建議是:模型系統要讓你在自己的評測上持續往上爬,同時用遍所有模型,閉源、開源都行,要微調可以,要換掉也可以。
土地蓋長天期,kit 跟著需求走
主持人問他資本配置的思路,說他有很大的資產負債表、是投資級發行人,其實可以做 Jensen 那種事,但他選了另一條路。Satya 把資產分成兩種。一種是前置期長、天期也長的:土地、電力、冷卻、殼體。另一種是 kit,包含機櫃、晶片,這部分占成本大概六成,可以跟著需求走。所以他們對需求做兩、三年的預測,然後一邊蓋、一邊租;現在因為供應緊,也開始直接租。目標不是只有兩、三個客戶;OpenAI 是最大的客戶之一、也還在成長,很好,但他們需要更多。
至於晶片,他說現在的工作負載形狀已經被摸得很清楚,推論和訓練裡本來就有不同階段,所以可以為不同階段做不同的晶片,系統架構會自然變得多樣。他提到 Jensen 自己的架構也在大幅改變。他們手上會有很多選擇:NVIDIA 是主力,也有自己的晶片,OpenAI 在做自己的晶片,AMD 也在;而他的工作就是讓 OpenAI 的模型、Anthropic 的模型,還有微軟自己的模型都能跑。
安全不是美國的專利
主持人問,幾家前沿實驗室的負責人都說要從「純粹的力量」轉向對齊、可靠、可預測,中國的實驗室會跟嗎?
Satya 說,這個對話該被放到優先位置。他的前提很簡單:如果美國在意這些安全顧慮,中國也該深深在意同一批顧慮。他們不會沒有同樣的駭客問題,也不會不想讓自己的公民得到 AI 的好處。所以只要把風險講得夠具體,國際規範是有可能存在的。他反問:為什麼這個風險會特殊到只有美國人在擔心?說不通。這種事要出錯,是全世界同時出錯;中國如果是超級強權,就該在意。
主持人追問,那現在這場對話是美國特有的,還是全世界接下來都會感覺到?他說,美國是領先的那一方,而美國的樣子就是會吵、會競爭、也比較透明,他把這些當優點。這場辯論在這裡發生,世界會比較好。他也希望美國帶頭訂出能讓技術廣泛擴散、又用得起來的安全標準,包括對中國也能用。
Quincy 二十年的帳,才是拿許可證的方法
主持人問,那一整套要怎麼改變「關掉超智慧、停蓋 data center」這種民粹情緒?微軟自己在做什麼?
Satya 說他很專心地只回答一個問題:這東西到底讓誰受益,而且要拿具體的故事出來。生產力的故事前面講過,醫療、知識工作、寫程式;另一個故事是 data center。他說要在一個地方蓋 data center,難題是拿到許可。他們手上有最好的長期資料,是華盛頓州 Quincy 那座從 2008 年就開始的 data center。二十年下來,那裡的稅收成長十二倍,居民繳的稅少了三分之一,成長比西雅圖還高。那是個鄉下小鎮,有了新學校、新醫院、新的鎮中心、新的水上運動中心。很多人說這種設施沒什麼工作機會,但那二十年裡,那個區域累積了一千兩百個營建工作,因為這座園區一直在翻修、擴建,工程沒有停過。主持人問規模,他說現在至少四、五百兆瓦,而且還會繼續長。
主持人接著問,這種故事要怎麼讓別人講?故事現在不會自己長出來,微軟高層上台說「大家不用擔心,這對社區很好」也沒人信。Satya 同意,講故事是一回事,更關鍵的是科技業以外的人願意出來講。你去 Quincy,他們會跟你說「還好有這座 data center」。只有這樣才拿得到許可。他也承認,大家對科技業講的話有多不相信,所以現在得真的去做事,做到別人願意說「好,我相信你了」。主持人說這是一種新的肌肉,他回:這是一種新的肌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