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州高鐵花了約一百五十億美元、十八年,沒有把任何一座城鎮連起來。中央谷地的人替它取了個名字:現代版的巨石陣。
All-In 這一集分成兩塊。前半段是 Nick Shirley 的加州高鐵田野影片,他沿著路線往南走,問了市政經理、農民,也找了一位熟悉這條線的人把帳算清楚,最後堵到一位剛投票撥錢的參議員。後半段他進錄音室,主要由 Jason Calacanis 提問,Chamath Palihapitiya 與 David Sacks 在幾個關鍵點上接手:他怎麼從 YouTube 影片做到調查報導、加州為什麼在他爆料之後立了一條法來擋他、明尼蘇達托育案後來怎麼收尾,以及這份工作要花多少錢、冒多大的風險。
三百三十億、一千兩百六十億、兩千三百六十億
2008 年,加州宣布要蓋一條連接洛杉磯和舊金山的高鐵。同一年,中國也開始蓋自己的高鐵。Shirley 在影片裡給的對照是這樣:中國到今天鋪了三萬多英里的路線,把整個國家連起來;加州這裡,一座城鎮都還沒接上。他在開頭問觀眾,如果給你一百五十億美元,你會做出下一個 PayPal、SpaceX、Google,還是拿來蓋一條高鐵。
影片裡受訪的在地人士說,他們嘴上叫它加州高鐵,實際上現場只有混凝土和鋼筋。經費估算一路往上跳:最早講三百三十億美元,後來變一千兩百六十億,最新的數字是兩千三百六十億。在受訪者眼中,這條線會成為世界歷史上第三貴的基礎設施工程,排在前面的是 1950 年代的美國州際公路系統和國際太空站。差別在於,州際公路你可以開車上去,太空站有人上去過,加州高鐵則是一輩子都搭不到。他也把一段蓋到一半、沒有後續的混凝土結構說成「人類已知最貴的一塊混凝土」,說當地就是這樣叫它現代版巨石陣的。
Shirley 另外翻出一段影片:紐森在 2016 年的私人影片裡說過,他不認為這個計畫在他們這輩子會完工。Calacanis 在錄音室裡的反應是,事實擺在那裡,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它完成,看起來確實不太可能。
錢卡在變更設計,一天十七萬美元
Shirley 問那十五億美元到底花去哪裡了。受訪者的答案是,三分之一的成本卡在一種叫「變更設計延誤」的項目上。因為施工單位不知道管線在哪裡,也不知道軌道到底要怎麼穿過已經標出去的土地,被分到工區的承包商在無法動工的日子裡,一天可以拿到十七萬美元,一個月五百萬美元。那年二月,加州剛付掉一筆超過五億美元的和解金,理由同樣是承包商沒辦法動工。
另一個最能說明問題的地方是:加州到現在沒有買高鐵列車。他的解讀很直接,州政府心裡清楚,這些軌道上不會有火車跑。
接著他算了一條更省錢的路。以目前舊金山到洛杉磯的航空載客量來算,如果政府直接幫旅客出一段機票錢,在舊的工程預算下可以補貼一百五十年;用最新的兩千三百六十億來算,可以補貼三百年。他的結論是,把舊金山飛洛杉磯的機票買下來,比繼續蓋這條鐵路在數學上合理得多。
下午四點零九分,辦公室沒有人
他到沙加緬度的加州高鐵管理局辦公室,四點零九分進去,裡面一個人都沒有,雖然表定五點才下班。
接著他去堵參議員 Cortezzi,也就是剛通過每年十億美元、連續二十年撥款的那一位。他問為什麼要編這筆錢,參議員說這是必須做出的長期承諾。他問這件事真的會發生嗎,參議員回:「它正在發生。你去過現場嗎?」他答去過,現場一根軌道都沒鋪;參議員說他們正準備要鋪。他問二十年內能不能完工,參議員說「可能會,也可能不會」。
後面他追問,參議員是否認為高鐵管理局已經為延誤和成本上升負起責任,得到的答案是「我們試著要求他們負責」。至於能不能保證在他或大家的這輩子看到完工,參議員說那不是他的承諾,他認為這是全國最大的經濟開發案,聯邦和州政府歷史上就是這樣一起蓋水壩、橋梁、公路和鐵路,現在有二十一個工程同時在施工、幾千名工人在現場,「你會看到它蓋完」。影片也提到,完工還缺一千億到兩千億美元,而州政府一年只編十億。影片收尾時他對觀眾說,不要像加州高鐵那樣。
房子蓋在路線上,農場會被切成兩半
Shirley 沿著路線繼續往南,場景開始變得具體。有一塊 2006 年就被買下、準備開發的土地,比高鐵計畫對外公布早了兩年。他到現場時,房子正在蓋,而且就蓋在路線的預定地上。要讓高鐵過去,州政府得把每一棟都買下來。
市政經理的說法是,政府通常會先把整條路線的地權買齊,才不會等到地開發了才買;一旦蓋了房子,價格會是素地的十倍、十一倍。他說州政府跟地方的溝通很少,地方基本上是狀況外。他也不覺得這是特例,認為整條谷地沿線都有類似情況。他另外問了一個問題:這條線為什麼要貼著已經存在的 Amtrak 路線再蓋一條,去服務同樣的地區。
再往南是農地。一位農民說,幾百年來連在一起的土地會被切成兩半,之後兩邊都要能進出,灌溉、電力、各種設施都得再拉過去。他當年投過票,但選票上的描述很模糊,沒有人知道路線要走到哪裡。在他看來,最後選定的位置會打到一個本來就不需要高鐵的地區;這條線原本的目的,是連接北加州和南加州的人口。被問到一百億美元如果投在農業會怎樣,他說那可以讓整個加州改頭換面,農業需要的是水和能源,這些投資對全州的幫助會比一條只服務一小部分人的鐵路大得多。影片最後他補了一句,火車蓋好之後,車上大概也沒有人。
加州後來也放棄了舊金山到洛杉磯的完整路線,把重心放在默塞德到貝克斯菲爾德這一段。
加州在他爆料之後立了一條法
進到訪談,話題從法規開始。Shirley 說,加州在他揭發州內詐騙之後,立了一條針對他的法。法律管的對象叫「immigration support service providers」,用他的話說,幾乎包含所有靠納稅錢為移民(包括非法移民)提供服務的單位,非營利組織、醫療機構都算在內。
運作方式是這樣:這類機構只要寄給他一封要求函,說那支影片不能上傳,他就不能上傳。真的上傳,最低罰四千美元,還要負擔對方打贏官司的律師費。四千美元只是下限,如果一個機構裡有十個員工都落在適用範圍內,金額會往上加。他的說法是,這條法在他揭發詐騙之後才出現。
法案編號 AB 2624,一位州眾議員給它取了「Stop Nick Shirley Act」的綽號;他說要不是這個綽號,他大概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他現在正在告加州,理由是這條法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。節目裡也提到,這條法是州長紐森簽的。
Calacanis 在節目上把立法理由拆開。支持者的說法是,Shirley 挨家挨戶敲門、問對方生意是開是關,讓一些人覺得不安全;「不安全」這個詞一出來,所有人就得跟著站隊,法案於是也被叫成「Nick Shirley 法」。Calacanis 的評論是,一個州為了阻止最基本的新聞工作而立法,對 Shirley 來說反而是勳章。
Chamath Palihapitiya 問的是另一個層面:第一修正案的案子在美國被訴訟過無數次,立法的人會不會根本就知道它最後會被聯邦法院打掉,只是把找憲法訴訟律師、籌錢、跑完整個訴訟的成本丟給 Shirley。Shirley 說,他不覺得立法者預期他會知道有這條法。
他接著點名兩個與法案有關的單位與人物。共同提案的團體叫 Chirla,他說是拿到八千萬美元經費的移民倡議團體。法案的起草人是州檢察長的妻子 Mia Bonta。他認為這裡有明顯的衝突:州檢察長的工作是起訴詐騙,而他的妻子正在推動一條讓詐騙更難被查、更難曝光的法。他也解釋了這條法為什麼在加州很容易過:州參議院四十席,民主黨三十席、共和黨十席,過關要二十一票;在他的說法裡,共和黨幾乎不可能單靠自己通過任何法案。
聖地牙哥:同一天,十二個人被起訴
訪談當天是 2026 年 9 月 18 日。Shirley 在節目上說,他拍過的聖地牙哥托育中心案有了進展:十二名移民被起訴,涉案金額一千萬美元。主持人追問了一次,確定動手辦案的不是加州州政府,而是聯邦司法部。
他把這件事當成自己工作方式的說明。影片裡把資訊全部公開,讓有權力的人去用;至於要不要查、要不要起訴,不在他手上。
他不是記者出身,本來只想要一天三百美元
Shirley 十五歲開始在 YouTube 上拍 vlog 和整人影片。2020 年前後,他開始對世界發生的事有興趣,但那個時候,標題裡有「Trump」、談政治、談 COVID,都可能被下架廣告,等於賺不到錢。他後來中斷兩年,去智利聖地牙哥傳教。在那裡,他遇到從委內瑞拉逃出來的人,聽他們講怎麼往美國走。回美國之後,他自己跑到南部邊界,用西班牙語訪問這些人。
真正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一個厄瓜多婦女的訊息。她說自己在邊界,身上沒錢;隔天傳訊息說她人在紐約。他覺得這個速度很奇怪。接下來兩年半,他每個星期做一支影片,講美國和世界各地正在發生的事。訂閱數從兩萬開始。幫他通報線索的是各地的吹哨者和居民;他形容自己像「一個真的會聽人民說話的全美眾議員」,但他不屬於任何單位,也不領任何人的薪水。
Calacanis 在節目上替他澄清了幾件事:他沒有受過任何正式的新聞訓練,錢是自己出的。有人說他是被派來的、背後有金主,Shirley 的回應是,2023 年他的目標是一天賺三百美元,算起來一年大約十萬美元,後來收入才變多。明尼蘇達那支影片是他媽媽拍的,那年他二十四歲。「聯邦的人會叫媽媽幫二十四歲的兒子拍 YouTube 影片嗎?」
明尼蘇達那支影片之後
明尼蘇達的托育中心影片是這一切的轉折。他說那是他坐在房間裡隨手上傳的,七天內累積四十億次觀看,他完全沒預期。根據他的說法,影片之後出現抗議和暴動,有人為了掩護涉案的人而死,甚至有政治人物鼓勵群眾上街,用來轉移注意力。這些指控在訪談裡沒有再提出其他證據。
他列出後續:Tim Walz 退出連任競選。托育中心的負責人,也就是拿了四百萬美元的那個人,買了一張單程機票要去倫敦,被攔下來,最後對托育詐騙認罪,刑期他當時還不知道。明尼蘇達另外辦了史上最大規模的自閉症相關案件。多數涉案的人已經離開美國,帶頭的人被抓到。
Sacks 提到 Bill Gurley 的一場演講,裡面講到記者對「追哪些故事、做哪些調查」變得有選擇性,背後似乎有政治化的原因。他問 Shirley,有沒有記者來找他談過。Shirley 說沒有,主流媒體沒有來問他怎麼做這些調查,而是來查他,寫攻擊他的報導。Calacanis 接著說了一句「查調查者」,認為這正好說明他們有多怕他。
Calacanis 對 Shirley 的評價分成兩塊。他認為街頭堵訪是一種很難的新聞格式,Shirley 很勇敢,也在工作中學習,有些事實查核和報導細節還需要收緊。但這些缺點不影響最重要的部分:Shirley 找得到真正的詐騙,把當事人放到鏡頭前,逼檢察體系面對。他拿 60 Minutes 和 Frontline 來對比,說那些節目當年的工作就是這個,現在很多記者變得政治化或被收編,Shirley 撿起了他們當年想做的那件事。他自己說,這正是他當年進新聞業的原因。
「你需要三、四個人」
這一集有一段很務實的討論:這份工作要多少資源才做得下去。
Shirley 說過去八個月,他每天醒來都是新的詐騙和貪腐案件,所以國際報導先擺著。他之前去過巴西的貧民窟,在里約熱內盧一間快塌的棚屋裡見了 Comando Vermelho 的首領,差點被綁走;在古巴也差點被當成人質,一位兩星將領出面問他為什麼來古巴、為什麼提早離開。這些他還是想繼續做。
他接下來想追的是社會福利。他說美國的福利詐騙規模難以想像:食物券(SNAP)在波特蘭、奧勒岡州有一家脫衣舞俱樂部可以刷卡;托育中心、成人日間照護、安寧照護,只要拿政府錢的都逃不掉。他把這件事歸因於拜登政府把閘門打開,也批評 Walz 在跟 JD Vance 辯論時還拿托育中心當政績宣傳。
風險是具體的。他現在需要維安,因為有人想殺他。他睡前會想一件事:上門敲門之後,對方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到了,直接開槍,讓影片永遠傳不出去。Chamath 問他,有沒有辦法在不當面衝突的情況下拿到需要的資訊;他的回答是,觀眾就是要看那個人被當面問。Chamath 點出這裡的張力:他一邊想說真話,一邊活在一個獎勵流量的注意力機制裡。Calacanis 補上 60 Minutes 的做法當依據:受訪對象不願意上節目時,他們會到家門口或辦公室外面等人,事前還會告知對方。
影片能不能被看見,也跟平台有關。同一支詐騙影片在 YouTube 上幾百萬次觀看,在 X 上一億四千萬次。他說沒有 Elon Musk 和 X,這些事不會發生;X 把內容送到有能力讓政府動起來的人眼前。他也說,希望自己這一代少抱怨、多做事,新聞可以造成很大的改變,這是他在自己身上看到的;他會把事情追到停止為止。
Calacanis 因此要他去找錢。他的估算是有三、四個人圍在身邊,包括研究員、剪輯和維安,整個規模就會不一樣;他建議 Shirley 除了五美元的小額訂閱,也開五百、一千美元的長期支持方案,用力跟觀眾要資源。他引用副總統 JD Vance 的說法,說稅金有一成到兩成被浪費掉,拿其中一小部分支持調查,替納稅人省下的會更多。他自己承諾每個月拿出幾千美元訂閱,也鼓勵其他主持人和觀眾跟進;節目裡其他人沒有做出對等承諾。
合法的那一種浪費
Sacks 在節目最後把範圍拉大:不是只有能被起訴的才是問題。他回到加州高鐵,說任何一個客觀看這件事的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,一條大約兩千四百億美元、從弗雷斯諾到莫德斯托的鐵路,票價是機票的三倍。這個說法和前面田野報導的路線與金額對不上,節目裡沒有處理這個差異。
他追的是那筆五億多美元的和解金。他說自己看了影片之後去查收款人的股權,最後的持有人是義大利的一位億萬富翁。他強調這筆錢的流向沒有違法,是一套合法運作、卻會產生浪費甚至貪腐的系統;Chamath 把這個叫做「有組織的漏財」。Calacanis 的形容是不道德也不合邏輯。Sacks 的說法是,這些事情單獨看也許都不夠大,但得過且過、貪腐和無人負責最後匯流成一個大家正在淹沒其中的瀑布。
Shirley 收在一句:如果能擋下詐騙,就真的能救這個國家。
主持人謝謝他做這些事,要他不要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