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l-In 的舞台上先播了一段火箭點火的錄音:「Ignition sequence start.」「Roger, all engines up.」接著 Jared Isaacman 走出來。他不是來談一顆新模型,也不是來談下一輪募資,是來報告 NASA 這一年改走了哪條路。
他開場先報一組時間差。從萊特兄弟第一次飛行,到人類踏上月球表面,中間只隔 65 年。阿波羅 11 號到現在,已經 57 年。這段落差就是他接手的起點。
攤平資源的代價
他的診斷很直接:全世界最強的太空機構,把資源攤到每個角落,只為了讓每個人開心。這件事有一部分是外面強加給 NASA 的,也有一大塊是自己造成的。為了結盟而結盟,常常變成任務的拖累,而不是加速器。
結果就是一串講出來很痛的清單。獵戶座太空船沒辦法像阿波羅時代那樣被射進低月球軌道。前一屆政府取消火星樣本取回任務,那個案子原本要花超過一艘航空母艦的錢。NASA 做出一批大到不能倒、貴到真正成功不了的計畫,指望它們能撐過一屆又一屆政府。那支火箭設計的年代,中國還主要靠燒煤的火車頭在跑;等它要開始服役,中國已經鋪了兩萬五千英里高鐵,離自己的「阿波羅 11 時刻」只剩幾年。
組織本身也被掏空。核心能力跟成千上萬名 NASA 員工被租出去、外包出去、流失掉,幾個月該有的進度拖成年,成本高出一大截。月球火箭把發射質量轉成奔向月球的酬載,效率比土星五號還差。阿提米絲一號到二號之間隔的時間,比 60 年前 12 次雙子星任務加起來還長。月球太空站讓太空人坐在可以俯瞰最搶手月面地段的位置,而不是真的站到上面去。X 系列實驗機有一架沒飛幾次。幾十億美元投進失敗的核能計畫,從 1965 年之後就沒離開過實驗室。
不追著每個人開心
他上任後改掉了那套做法。他不打算讓所有人開心,不打算把每一分錢攤到每個選區,也不打算只為了湊旗子數就跟每個國家結盟。他講得更白:他不是來當誰的創投,不是來幫誰圓夢,也不是來替誰發明新市場的;如果這些事有一絲一毫會拖到 NASA 被交付的任務,那種談話可以去找商務部。他要做的是執行川普政府的國家太空政策,把資源對準目標。
成績單先從阿提米絲二號開始。四位太空人坐進 880 萬磅推力的火箭,飛到接近地球逃逸速度,比歷史上任何人類都走得更遠,繞過月球再安全回家。四個人後來領了國會太空榮譽勳章。他把這一趟當開場,不是終點:NASA 不打算再等三年才飛下一次,也不打算把每一支火箭變成藝術品。
阿提米絲三號正在組裝,幾個月前還有很多人不相信這個速度。年底前,NASA 打算把它拖到 39B 發射台做加注測試。2027 年夏天,阿提米絲三號用 SLS 射進低地球軌道,跟藍色起源與 SpaceX 的登陸器測試載具會合。他形容那會是全世界三支最強火箭與太空船同台的一次,要測互通性,示範未來的多發次任務長什麼樣子。學到的東西會餵給後續的無人登陸測試,然後 2028 年阿提米絲四號,美國太空人回到月面,這次是留下來。
月球南極的好停車位
月面基地是人類在其他世界上的第一個據點。他強調這次不直接跳進那套樣板戲,要照 NASA 幾十年前就證明有效的打法:用接近每月一次的節奏發射,做的題目是「生存的科學」,包括自主與載人移動、地表整備、就地資源利用與製造、物流、居住、電力、通訊,還有酬載預算養得起的科學儀器,全部高畫質直播。
為什麼要盯南極?水冰在那裡,而南極是未來去火星之前最好的技術練兵場。問題是位子有限。月球表面面積大概跟非洲一樣大,南極那一塊大概跟華盛頓特區一樣大,裡頭擁有永久陰影區的隕石坑就那幾個,那種環境比火星本身還嚴苛。隕石坑的崖壁又能提供幾乎永不落下的陽光,是太陽能的好所在。再加上星艦這種尺度的載具降落時會炸出坑、噴出大量碎屑。好的停車位就是這麼少。
NASA 手上的 Promise 探測車,是用毅力號與好奇號的備料做的,放射性同位素動力,車子大概一台吉普車大。鈽 238 正在衰變,能用的時間有限,所以把它放上 Promise、送進那些幾乎任何其他硬體都會死掉的永久陰影區,開始探勘。他認為這是把已經花掉的納稅錢好好用掉的一種方式。
主持人在這裡把問題拉遠:月球本身有沒有機會長出一個產業,而不只是測試裝備的場地?Isaacman 分成兩層回答。NASA 接下來四年會送出非常強的需求訊號,幾十台登陸器、幾十台探測車、大量的就地資源利用實驗,讓產業有機會去想辦法從月壤裡解鎖價值。但他不能保證做得成,那是商務部太空商業辦公室的事。NASA 的工作是把去火星需要的技能練好,順便在月球背面放無線電望遠鏡。如果這樣也點燃了月球經濟,那很好;但上去要花很多錢,把資源挖出來也要花很多錢。
他還講了一件跟直覺相反的事:有了月面基地之後,最不該急著做的就是讓太空人走出去。艙外活動很危險,那些事交給機器人。
核動力是這一輪的賭注
2028 年要射的是 SR-1 Freedom,一顆 100 千瓦的分裂反應爐。它會飛越火星,放出 Skyfall,上面帶三架 Ingenuity 等級的直升機和穿地雷達,去探測地下的冰與未來可能的登陸點。他把這看成美國核動力推進終於上路的起點,後面還有 SR-2、SR-3、SR-4,一路上要推的材料與技術包括高溫材料、更有效率的電力轉換、更輕的散熱器,以及性能更好的電力推進。
要去的天體也跟著換。土衛二(Enceladus)、歐羅巴(Europa)與土衛六(Titan),這幾個世界有海洋、有複雜化學,也許還有組成生命的原料。他說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發現之一,可能就在我們自己的後院等著。
他在台上補了一段推進原理的課。星鏈那種衛星用的是霍爾效應推進器,靠太陽能發電,用電磁力把氪或氙離子化再加速噴出去,排氣速度很高、效率很好,代價是推力很小,好處是同一批推進劑可以用很久。這套方法在離太陽愈遠的地方愈不管用;到了木星附近,太陽能的效益幾乎等於零。解法是把核反應爐的熱拿來用:先做 100 千瓦,之後往 250 千瓦推,也許做到百萬瓦級。反應爐要盡量燒得熱,所以需要高溫材料;熱再透過閉式布雷頓循環的電力轉換單元變成電,去驅動同一種推進器,只是尺寸放大,從 12、14 到 25 千瓦。
火星為什麼非得靠這條路?他講得很清楚。如果只走化學推進,星艦這種等級的載具其實做得到,去月球跟去火星的速度差不多,真正的難關是怎麼回來。你得在火星上做出推進劑,背後是一支機器人隊伍、足球場大的太陽能板,還得有人在沙塵暴過後把板子上的塵土清掉。這件事在地球上、一個大氣壓、一個 g 的環境裡都已經很難。核動力加化學增能的轉移載具來回一趟不必中途補燃料,補的是氪或氙,不必在火星表面製造推進劑。在他看來,這才是 NASA 跟產業該有的分工:產業已經做得好的事交出去,NASA 去投資今天還沒有明顯商業理由、但美國要在太空保持領先就必須有的能力。他也把核融合放進同一條清單。
錢怎麼分,人怎麼留
NASA 現在的預算是 250 億美元。他的說法有點不客氣:NASA 沒有總額不夠的問題,長年來是不好的資本分配者,這當中一半是 NASA 自己的選擇,一半是別人逼的。他也提醒台下滿場的創業家,250 億美元是很大一筆錢,可以造出很不得了的硬體。
科學大約占 NASA 預算的三分之一。改組之後,主要任務總署有三個:人類太空探索總署,管國際太空站與月球、月面基地;研究技術任務總署,扛下大部分核動力 NASA 的工作;以及科學任務總署。
分工原則他反覆講:發射、觀測、通訊都已經是真正的服務市場,NASA 是眾多客戶之一。民間公司正在大量生產衛星做地球觀測,服務國安、農業、地球科學。能給儀器就給儀器,能授權就授權,換取空間去做產業不會想接的事,例如把核動力的八旋翼直升機送去土衛六。
科學任務的清單很長。蜻蜓號用一顆 2 千瓦的多任務放射性同位素熱電機,轉出來只有 100 瓦電,比一顆老燈泡好不了多少,2028 年要飛去土衛六。歐羅巴快帆號 2030 年抵達木星的冰衛星。羅曼太空望遠鏡帶著將近 3 億畫素的廣角儀器與 JPL 做的日冕儀,會看到比過去任何放上太空的科學儀器更多的宇宙,研究暗能量與暗物質,揭露藏在遙遠恆星後面的數萬個世界;它回傳的影像大到地球上沒有螢幕能完整顯示。NEO Surveyor 則負責找出可能威脅地球的小行星與彗星。
他的優先順序也講得很直白:寧可把資源放在把新任務射出去。只要資料回來,全國各地機構裡多的是聰明人想分析;但如果下一個任務射不出去,那些資料根本不存在。
人才那一題,他的答案分兩段。招募目前不是問題,NASA 的實習管道只收大約 1% 的申請者,進來就保障一份工作。真正的問題是留人。如果 NASA 做的事跟 SpaceX、藍色起源、火箭實驗室、ULA 一樣,卻還在用 50 年前的太空梭時代硬體,效率又不如土星五號,人一定會走。解法還是同一套分工:有商業理由、可以一個客戶對多個供應商的任務就交給產業,NASA 轉去做只有它做得了、又沒有明顯商業案例的任務,核動力就是那一塊。SR-1 只是開始,他形容那是他們的鸚鵡螺號,後面會有一整支核動力艦隊。
機構層面還有一塊補強。總統設立了「美國太空學院委員會」,一個由 NASA 主導的聯邦學院,要培養下一代的太空人、科學家、工程師、技術員、操作員、飛行員與領導者。他直接叫它星際艦隊學院。要準備的是蓋月面基地、操作核動力太空船、指揮火星任務、確保國安,以及在軌道上創造今天還想像不到的產業。他說沒有時間可以浪費。
機器人做前面的,人做後面的
台上放了一段火星直升機的影片。前一架在近真空、只有地球十分之一大氣壓的火星上飛得很好;接下來要送三架上去,還帶穿地雷達。更關鍵的是它們怎麼到那裡:一台真正的 100 千瓦分裂動力太空船飛越火星後把它們放出來,2028 年發射,直升機大約晚一年抵達,細節還在調整。
主持人問,如果人形機器人真的成熟了,為什麼還要冒人命去月球跟火星,是不是自尊作祟。Isaacman 說這是人類的天性,我們就是這樣跨過海洋、爬上高山的。他反問:如果阿提米絲二號上坐的不是人,會有那麼多人停下手邊的事去看嗎?他認為不會。但他也承認機器人不可少,有些環境例如輻射,只能靠無人任務處理;月球可以去、火星可以去、再往外也可以,機器人會在這條路上扮演關鍵角色。
自主性也有現成的例子。NASA 幾十年前就做出戰機的自動地面防撞軟體:飛行員拉 G 拉到昏過去,機頭對著地面,飛機自己判斷、自己改回來,救回無數飛行員的命。接下來天上會有數百萬架送藥的無人機,這件事得跟美國聯邦航空總署密切合作。任務裡的 AI 也在同一條線上:達文西號要去金星,那個高壓環境撐不久,能蒐集資訊、更新航向的時間有限,載具得自己判斷哪個畫面沒意思、可以跳過,哪個有意思、該轉過去。同樣的做法已經在火星車上測過。他用一句話形容那種設計:最後一口氣之前,我要選擇把哪一段送回地球給科學家。
NASA 的第一個 A 也回來了。F-22 的線傳飛控是 NASA 做的,推力向量也是。這些年航空預算被逼著去補貼大承包商已經成熟的計畫,一顆 40 年的引擎想再榨出 3% 燃油效率,然後叫 NASA 買單,他不願意。他要回去做真正激進的機體與引擎設計,X-59 在研究安靜超音速,X 系列機隊要重建。
誰才是真正的對手
中國打算在 2030 年前把太空人送上月球。它的機器人任務明年就要去月球南極的沙克爾頓隕石坑。好停車位就那幾個,他們打算占下來。他們也跟俄羅斯合作,要蓋自己的核動力月面基地。Isaacman 說得直接:中國會做到蘇聯在第一場太空競賽裡做不到的事。他們有非常可行的兩次發射架構,也有國家意志與能力。
他請台下想像一個畫面。太空人爬下梯子,這次不是 1969 年 7 月 20 日那種顆粒粗糙的黑白影像,是高畫質彩色直播給全世界幾十億人。鏡頭往上帶,太空衣上的旗子不是美國的。不會有人加註腳說我們花得比較多,也不會有人解釋我們的架構比較複雜;沒人會在意開過幾次會、完成過幾份研究、哪些選區拿到好處。世界只會看到誰先到。
如果美國沒有回去,在幾十年的承諾與超過一千億美元的投入之後,衝擊波會傳得很遠。盟友會注意到,對手會注意到,每個正在決定要買誰的技術、採用誰的標準、相信誰的安全保證、跟隨誰的未來願景的國家都會注意到。他說最重要的是,我們的孩子會注意到。
節目後段把對手盤點得更細。他對蘇聯與俄羅斯的太空史很有敬意:第一個人類在軌道上、第一次太空漫步,都是他們先做到,今天也還在國際太空站跟各方合作。但他們有戰爭要打,資源往那邊去。中國是現在真正難對付的對手:他們沒有 SpaceX 那種可重複使用發射能力,可送上太空的東西很好,即使是用幾十年前泰坦二號那種自燃推進劑火箭硬推上去的。空軍部長與太空軍的人最近在一場會議上,讓大眾更清楚那個環境有多競爭。中國在太空裡已經非常強,再搭上俄羅斯在核動力上的能力,他們會回到月球、會上去、會在南極蓋起基地。
SpaceX 的角色他也講得很直接。那是最重要的發射夥伴:沒有他們,NASA 沒辦法把人送去太空站再送回來,也沒辦法把科學實驗的貨運回地球。商業太空現在有很多好公司,但少了這些能力,美國在太空這個制高點上會受到嚴重挑戰。
還沒走完的路
他沒有把話收在願景上,而是收在時間表。年底前,阿提米絲三號要拖到 39B 做加注測試;2027 年夏天射進低地球軌道跟登陸器測試載具會合;2028 年阿提米絲四號把人送回月面,SR-1 出發去火星。他自己知道前面錯過的時間補不回來。
他也沒有迴避月球經濟那題的難處。上去很貴,把資源挖出來也很貴,南極的好位子就那幾個。他說過,如果這一路上真的點燃了一個產業,那很好,但那不是 NASA 能保證的事。
最後他留給台下的是兩個版本的孩子。一個版本繼承的是一個還做得到非凡之事的國家所給的自信,另一個版本繼承的是一個「以前可以」的國家的記憶。他認為這個選擇屬於所有人,而歷史回頭看這一刻的時候,會記下美國有沒有再猶豫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