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》問的是,為什麼有的國家富、有的國家窮。《自由的窄廊》把同一條線往前推:制度如果真的決定國家命運,好制度又從哪裡來;已經走在前面的國家,要靠什麼才能繼續走下去。2026 年 9 月 28 日星期一,游庭皓對會員與投資朋友導讀艾塞莫魯和羅賓森這兩本。作者同一批,主線也是同一條,他建議當成上下冊來讀。
南北韓同一個民族,幾十年後所得差很大
如果答案只是人民勤不勤勞、有沒有天然資源、氣候好不好,故事會好講很多。游庭皓先拿地理決定論開刀。過去常聽到一套說法:熱帶國家人民比較懶散,又有疾病、農業條件的問題,溫帶國家於是去殖民熱帶國家。同一片地理,制度不同,結果可以完全不同。新加坡跟周遭鄰國差一截。南北韓更極端:同一個民族,文化和地理條件相近,政治和經濟制度不一樣,幾十年後所得和生活水準裂開。地理沒有決定論。
文化單獨拿來解釋繁榮,也撐不住。過去有人說儒家文化歧視商人,不利資本主義。後來日本、南韓、台灣、新加坡和其他東亞經濟體發展起來,單一文化路徑就很難再講下去。文化當然會影響社會。同一群人,制度改了以後,經濟表現可以差很大。文化影響經濟,沒有那麼直接的推論。
還有一種說法:統治者不知道正確政策,所以國家窮。作者不認。很多貧困國家的掌權者,其實知道哪種政策對經濟有利。有利整體社會的改革,有時會傷到掌權者自己的利益。從全民角度看很糟的制度,從少數既得利益者的角度看,可能是非常合理的選擇。
國家貧窮,很多時候大家知道怎麼變富。整個國家變富的方法,未必符合掌權者維持權力的利益。研究經濟發展,不能只研究經濟政策,最後一定會碰到政治權力。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》的核心從這裡進去。
農民多收成,成果被拿走,就不會再加碼
兩位作者把經濟制度大致分成包容性和榨取性。包容性經濟制度讓比較廣泛的人口可以擁有財產、進入市場、選擇職業、創業、投資、受教育,讓一個人努力之後,有相對合理的機會留下自己創造成果的一部分。財產不會被輕易奪走,企業成功之後不會被任意沒收,契約能受法院保障,人才比較願意投入資本和時間。市場若允許新人挑戰舊企業,新技術可以取代舊技術,經濟才有機會持續創新、提高生產力。
榨取性經濟照樣有市場。制度被設計成讓少數人從多數人身上取得資源。掌權者控制土地、產業執照、金融資源、貿易權利、政治特許,把原本可以讓更廣泛人口分享的經濟成果,集中到少數人手上。
包容性跟榨取性最大的差別,不是所得分配公不公平,是一般人有沒有誘因去創造新東西。農民提高產量之後成果就被拿走,共產主義底下就沒理由增加投資。企業成功之後可能被沒收,當然不願承擔創業風險。制度影響經濟成長最重要的管道是誘因。好制度不必假設人民比較高尚。普通人追求自身利益的過程裡,自己願意投資、學習、創業、創新。壞制度底下,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大家都在尋租、討好權力、爭奪政治特權。
包容性制度這麼好,為什麼不是所有國家都採用?保護產權、鼓勵創業、開放市場,可以讓整個國家更富有,統治者理論上也該從更大的經濟蛋糕拿到更多,大家照理該支持改革。書裡最要緊的答案在這裡:經濟改革分的從來就不只是金錢或財富。它是重新分配權力的一環。新企業、新產業、新技術、新的財富持有人出現之後,舊有菁英不只可能少賺錢,甚至可能失去控制社會的政治地位。
作者非常看重創造性破壞。新技術提升如果還是由寡頭壟斷,那就稱不上什麼新技術提升。創造性破壞不但要淘汰舊產品,還要把原本掌握權力的那些人一次淘汰掉。鐵路會改變城市和地方的權力。工業化會創造新的企業家和工人階級。網路會改變資訊控制。任何經濟革命,最後都可能變成政治革命。站在掌權者自己的角度,經濟現代化也可能讓自己失去權力,阻止現代化就變成相對理性的政治選擇。很多國家長期停滯,不一定真的缺少聰明人、資本或技術。政治制度讓有權力的人能夠阻止威脅自己的改變,經濟制度就變得有榨取性,背後往往存在同樣高度集中的政治制度。
蘇聯衝得出重工業,衝不出下一個 ChatGPT
只談經濟制度不夠,還要再下一層看政治。包容性政治和榨取性政治要盯的是:政治權力是否受到限制,是否分布在相對廣泛的社會群體,以及國家是否有足夠能力去執行共同規則。
很容易聽成:民主國家就會很富裕,因為夠多元;專制國家就一定很貧窮。理論比想像中複雜。政治制度除了權力要有一定程度的多元性,也需要一個基本中央集權、具備行政能力的國家。政府根本無法維持治安和執行法律,再多形式上的政治參與,最後就是內戰,也很難建立穩定的市場。
榨取性制度不代表經濟完全不能成長。游庭皓說這是整本書最容易被簡化的地方。高度集中的政權完全可能動用資源提高投資。當年蘇聯推動工業化,有一段時間維持非常驚人的經濟成長,把大量農業轉移到工業部門,快速提高重工業產能。榨取性制度有時候成長反而更快。這種成長比較擅長把既有資源集中到政府認定的重要領域,比較難長期維持分散式的創新和創造性破壞。持續的創新,中央政府很難提前知道答案。下一個重要的產業,可能來自原本沒人重視的企業。ChatGPT 發布以後,整個市場大量集中到 AI,這類事情本來都有可能威脅既有寡頭或老錢。榨取性制度容易碰到創新瓶頸。
書裡非常重要的時間尺度:數十年內都算短期。短期可以靠資本累積、勞動投入、政府動員。長期要提高人均所得,靠的永遠是生產力和創新。經濟從模仿既有技術,進入不斷探索新技術的階段,制度對創新的影響才會愈來愈重要。
換一塊 AI 政策的招牌,既得利益仍可能把制度吃進去
制度一旦形成,往往會自我強化。掌權者用政治權力建立對自己有利的經濟制度,再從這套制度取得財富,財富又讓他們更有能力維持政治權力。政治權力和經濟利益彼此強化,變成惡性循環。包容性制度也可能形成相反的良性循環。權力分布比較廣泛,社會比較有能力阻止另一群人完全控制某種制度;經濟機會增加之後,又會形成更多有資源、有組織能力的社會群體,進一步限制權力集中,制度因此有一定程度的自我延續能力。
歷史沒有完全鎖死。戰爭、瘟疫、技術革命、國際貿易、政治危機,都可能形成關鍵轉折。英國是一個重要契機:從大憲章到議會的發展,十七世紀的政治衝突,再到光榮革命,王權逐漸受到更多限制,商人、地主和其他群體獲得更多政治力量。某一天建立民主,並不會突然長出這套結構。它是權力經過長期衝突、逐漸重新分配之後的後果。
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》除了強調制度很重要,還往下一層:制度背後永遠會有人,制度反映的就是誰有權利制定這項規則。權力結構不改,只把表面的經濟政策換成 AI 政策、換成國家隊一系列的政策,仍可能被原本的既得利益者吸收。成功國家的政策直接複製到另一個國家,常常達不到預期。表面上可以說要建立新的證券市場、要有競爭法、要推自己的 AI 政策、中央銀行、反貪腐機構。政治權力如果還是高度集中,這些制度只是換了一個名稱,實際運作仍受既得利益控制。
包容性制度需要比較廣泛的政治權力,就得達成某種程度的權力平衡。有些國家能夠長期維持,有些國家最後走向權力集中。成功或失敗,差在這裡。
國家退一步,家族和軍閥會補上來
《自由的窄廊》接在上一本的理論上往下延伸。認定成功或失敗之後,假設已經成功了,以後要怎麼繼續成功?什麼力量關係,才能讓已經良好的制度存在並且持續下去?
這本書先推翻一個很直覺的想法:政府愈弱,人民就愈自由。作者認為這說法過於極端。我們只看到國家可能壓迫人民,卻忽略了國家消失之後,權力本身也不會消失。家族、部落、地主、軍閥、宗教勢力或私人暴力,都可能填補空缺。沒有有效的法院,契約沒有受到保障,中央政府沒有警察,私人暴力就可能決定誰擁有資產。小政府過小也不好。政府沒有能力保護個人,傳統家族和地方勢力就可能決定一個人和誰結婚、做什麼工作、能不能離開原本的群體。國家很弱,個人未必因此更自由。國家退一步,自由不會自動往上跑,會有其他利益集團嘗試來壓你。
自由需要國家。需要一個有能力壟斷暴力、執行法律、維持治安、提供公共服務的政府,才能把個人從私人權力的支配裡解放出來。沒有足夠的國家能力,現代意義上的個人自由很難存在。國家一旦取得權力,新的問題也會出現。政府有軍隊、警察、稅收、法院、資料、官僚體系。這些力量全部集中在少數人手裡,又沒有其他力量可以制衡,原本用來保護人民的國家,反而變成最大的壓迫來源。
兩位作者採用湯瑪斯·霍布斯的利維坦概念:人類需要一個很強大的公共權力,來避免社會陷入暴力和混亂。他們接著指出,要不要利維坦,問錯了。他們要看的是能不能形成一種平衡狀態。全書大概有三種基本形態。
缺席的利維坦,國家能力很不足,中央政府無法有效維持秩序。這種地方不一定完全沒有規則。規則由家族、部落、地方勢力提供,個人可能因此受到私人權力或傳統規範的束縛。
另一頭是專制的利維坦。國家非常強大,可以收稅、動員資源、建立官僚、興建基礎建設,而且可以快速執行政策。社會沒有足夠力量去限制政府。行政效率可能很高,人民卻缺乏有效機制去阻止政府濫用權力。
夾在中間的叫被束縛的利維坦:國家具有充分能力去執法、提供公共服務和解決集體問題,社會同樣有組織、有監督、有抗議、有訴訟,有限制國家的能力。國家不能完全壓倒社會,社會也沒有把國家削弱到沒辦法執政、沒辦法收稅。
那條窄窄的廊道,就是這本書講的自由的窄廊。政府權力愈少愈好,或社會權力愈大愈好,這兩頭都走不通。國家和社會力量必須維持某種動態平衡。國家跑太快會變專制;社會把國家壓得太弱,又可能陷入失能或私人權力的支配。能制定憲法、舉行選舉、建立法院,都不能保證一個國家從此永遠自由。國家背後的能力、科技、企業力量、社會組織、權力結構都在持續改變。昨天有效的制衡方式,到了新技術底下可能已經不夠。AI 發生了,當然要有新的法規做相對應的監管。
得不停奔跑,才能維持在原地
作者另外取了一個效應叫紅皇后效應,跟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裡那句一樣:不停地奔跑,才能維持在原地。國家變得更強以後,社會也必須提高自己的組織和監督能力;社會提出更多公共需求之後,國家又必須提高治理能力來回應。自由沒有一次調好就停的版本,雙方永遠都在跑。政府永遠想擴張新的行政權力,社會要建立新的監督機制;社會要取得新的權利,政府要建立新的制度來執行這些權利。互相追趕,才是國家自由長期存在的機制。
這也解釋了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。成熟的自由社會很吵。媒體每天在批評政府,人民在抗議,法院推翻政策,國會阻擋行政部門,地方政府挑戰中央,看起來很低效。部分摩擦本身,就是防止國家能力失去控制的制度成本。
《自由的窄廊》沒有在歌頌現在的民主國家每天抗議。每個團體如果都能否決公共建設,每一項政策最後都可能陷入無限訴訟,政府連防災計畫、鐵路、電網、能源設施都可能無法興建。社會成功束縛利維坦之後,也有可能把它綁得太緊。這本書要設的題,比自由對上效率更難:國家要有能力做事,社會也必須有能力阻止國家做錯事。只有第一種能力會走向專制,只有第二種能力會走向失能,兩種能力都必須同時存在。
把兩本書連在一起看。《國家為什麼會失敗》說明包容性制度需要政治權力比較廣泛地分布。《自由的窄廊》解釋這種分布靠善意維持不住。社會本身得有足夠力量,能夠和國家長期抗衡。一本比較在聊制度的剖析面,另一本解釋制度如何動起來。前者講好制度具有什麼特徵,後者講好制度之所以能夠長期存在,是因為國家和社會存在一場永遠沒有真正結束的競爭。
強國家這件事,游庭皓收在這裡。一聽很容易想到很強大的政府。他講的是另一面:沒有國家能力,很難建立包容性制度,法院、產權、公共教育全部需要政府來執行。社會強過了頭也不行。家族、部落、企業、宗教勢力大到離譜,個人反而可能失去自由。兩本書共同的權力觀是:把權力從政府手上拿走,權力還在,只是換到企業、家族、地方勢力或其他利益集團手上。要問的是誰能夠擁有權力,權力又遭受到什麼樣的限制。權力互相交織的情況愈密,這個社會長期動態向前的可能性就愈重要。
他最後把兩本書濃縮成一套理論,分三層。第一層是經濟制度:人民有沒有財產權、教育、市場和創新的機會。第二層是政治制度:誰有權力制定這項經濟規則。第三層是自由的窄廊上的問題:什麼樣的力量能夠防止政治權力最後重新集中。國家需要社會監督,社會也需要國家保護個人免於私人權力的支配。企業同時需要市場競爭,也需要有法律的限制。政府也需要法院、議會、媒體、公民社會的限制。整套制度的核心,就是不讓任何一方永遠不受約束。
好的制度不去消滅權力,它要讓權力永遠無法停止競爭。國家要夠強,才能夠保護自由;社會也要夠強,才能保護自己不被國家吞掉。能夠同時容納兩種力量的地方,就是那條很窄、很難走,可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自由窄廊。
他丟給投資朋友做些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