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上歡呼沒人懂的產量,他真正要問的是你為什麼做科學

https://terrytao.wordpress.com/2026/10/15/why-are-we-even-doing-all-this/

2026 年 10 月 15 日,理論粒子物理學家 Rikab Gambhir 在 Terence Tao 的部落格發了一篇客座。開場他把「起初他們來抓」改寫了一遍。藝術家被帶走,他沒出聲,因為他不是藝術家。數學家被帶走,他沒出聲,因為他不是數學家。輪到物理學家,事情變得很酷。那些人送上免費 token,答應把整個領域解掉。他終於可以去做重要的工作:發論文,不必做物理。

Tao 的前註寫,稿子本來是另一種檔案格式,用 AI 轉過來的。頁面發文帳號署名 Terence Tao,分類在 guest blog 和 opinion。正文是 Gambhir 的客座。

這篇的熱絡是裝出來的。他一路假裝在鼓掌,鼓掌給產量:看起來也許為真,沒有人讀得懂。

童年那個夢,被他改成 700 條

十月上旬,他寫,OpenAI 完成了每一位數學家的童年夢想。他自己不是數學家,只做理論粒子物理。有人會說,連這個也很難算是科學家。他沒辦法百分之百斷定,是什麼把一個人推進數學。他想像那個夢大家差不多。抬頭看星星,或玩一個很難的謎題,或碰到一位會鼓勵人的老師。然後有一天,一台沒有感覺的企業機器人燒掉一片雨林,編成一份清單。清單是 700 條。極度冷門,幾乎讀不下去,也許為真,沒有人看得懂。用途是行銷,幫一場 IPO 把熱度炒起來。

兩則註解把這個夢釘死。造機器人的是大公司,一部分靠偷你和朋友的東西做出來。它不特別酷,只會講人資腔。那是別人的 IPO,錢進別人口袋。

他對讀者說,你會讀到這裡,多半就是為了這個才進學術界。至少他是。

這段是假裝的稱讚。他把走進學術界的理由,說成一份沒人讀得懂的上市宣傳。

巴別圖書館一拿出來,722 和 2500 都變少

1941 年,Jorge Luis Borges 想像一座圖書館,裡頭是一切可能被寫出來的書。Gambhir 連到 Wikipedia 上的 [Library of Babel](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The_Library_of_Babel)。他說,黎曼猜想的證明在裡面,完整的量子重力全階理論在裡面,他自己這輩子會寫的論文也都在裡面。錯的證明、錯的理論、會誤導人的 Lean certificate 也在。後面這句他掛了 [arXiv:2610.08144](https://arxiv.org/abs/2610.08144)。他說那些都無關緊要。

照他使用的 2026 年研究標準,這座圖書館會是人類史上最成功的研究機構。可能正確的數學結果和物理結果多到無法想像。他用來比的兩筆,都是文中他自己的寫法,也都連了出去。連結上的文字是「722 write-ups」,指向 [OpenAI 社群的一則貼文](https://community.openai.com/t/first-look-at-mathematics-manuscripts-from-an-internal-frontier-model-at-openai/1403886)。句子裡他把這 722 份說成不算多。另一筆是物理社群最近的 2500 份 write-ups,連到 [他帳號上的一則貼文](https://x.com/FinitePhysicist/status/2108745721155387704)。前面正文寫的 700 條,和連結文字的 722,是兩筆。

然後他寫,當然,多數人看得出來,Borges 是個沒有願景的傻瓜。商業潛力他看不出來,因為圖書館他根本沒蓋。募創投、辦一場 IPO、宣布自己有潛力把數學全部解掉,這些他都沒做。他操心的是一件白費力氣的事:在一堆隨機吐出來的廢料裡,分哪個對、哪個錯,還要弄懂它們。Borges 懂什麼。他只是個作家。藝術家已經過時了。

看起來對,他就當往前走了一步

他說,幸好,OpenAI 讓大家離 Borges 的願景更近。他們沒有把每一篇可能的數學論文都生出來。他們找到辦法,用機率生成看起來正確的東西。他說效率高,是因為把一件煩、沒面子、又不賺錢的工作外包出去:判斷到底對不對,以及把東西搞懂。以前這件事通常留在寫論文的那一組人身上。他們也不花時間把論文寫到人讀得懂。

他稱這是巨大的突破。照他的寫法,過去幾百年,科學家和數學家能解多遠,卡在懂不懂那個解答。他說這個卡住的地方現在沒了,人沒搞懂的小事實就不再有理論上限。對那批寫出來的東西,他給的就是這兩句:也許為真,沒有人看得懂。

他說學界幾乎都同意,沒人讀的倉庫就是研究

他對學術圈的了解,主要來自 Twitter 和 LinkedIn。他假定這兩個地方有代表性。他從那裡得到的畫面是,幾乎全體同意:數學和科學研究的目的,就是在一座沒有人會真的去讀的倉庫裡,蒐集大量可能為真的小事實。這套儀式叫做「推進人類的知識」。註解針對裡面那個「人類」:這裡是比喻,不指任何一個真的搞懂了什麼的人。

他接著說,這些結果寫得好不好、人懂不懂、讀起來看著舒不舒服,甚至是不是完全正確,都排在後面。為了盡快推進人類的知識,很多做學術的人聽到「值得花時間讓人讀懂」,會火大,也會往後退。解釋一個結果要時間,檢查也要時間。那些時間拿去再生成下一個,才有效率。

直方圖前面,說一句大概可以

他說這跟他自己的經歷對得上。「我不是為了認識宇宙才去做理論物理」那一句旁邊,他連了 [arXiv:2602.10181](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2.10181)。

認識宇宙,親自去感受自然的美,那是哲學。他才不會去拿那個博士。花好幾年學寫程式、畫出好看的圖、把論文寫好,要是為了做出一個東西的痛快,那就是藝術。藝術已經過時。他做物理,是為了盯著大型資料庫裡的直方圖。圖由一個正確性可疑的洛夫克拉夫特式自動完成吐出來。他要對著圖說:嗯,大概可以吧。然後把這句話添進人類知識的前沿。

下一句他寫:我活著就是為了服務知識前沿,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這半句連到 [Goodhart's law](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Goodhart%27s_law)。

好奇被他算成沒效率

他接著把各行收成同一種東西。數學和科學是冷的、硬的答案。藝術是在生產圖像。音樂是在生產聲波。文學是在生產一串文字。這些東西存在,是為了當成內容被消費。他寫,理性的人不會為了創造的喜悅、學習的喜悅或美去做這些。理工裡那些自認把理性學到家的人,更不會為了喜悅去做。喜悅是沒效率。沒效率會把人類的進步拖住。LLM 沒有這些包袱。好奇、學習、美,留給被甩在後面、整天找不到更有產出的事可做的人。

他本人很期待那一天。ChatGPT 可以替他欣賞夕陽,或替他吃一頓好的,把他的時間空出來。風景步道他已經在省時間,方法是搭 Uber。照他的說法,AI 把問題都解了,更重要的工作就來了:進量化金融,用 vibe coding 做運動博弈的 app,刷 AI 生成的 TikTok 短影音,在 Twitter 上跟政治機器人吵架。

他說,這到頭來不限於數學,也不限於物理。這是在重想做人是什麼。把好奇、創造、理解這些負擔外包掉,人可以專心做他列出來的要緊事:製造價值,把生產力拉到最大,加速走向科學的終點。終點是 Library of Babel 裡一座完整的 repo,可能為真的事實收齊了,沒有人會費心去讀。

他補一句。說實話?這很少見。

他沒有裝的,只留那一句

署名 Rikab Gambhir,X 帳號 @finitephysicist。謝詞寫給 Terry Tao 和 Rachel Ward,謝他們給了客座的機會;也寫給 Radha Mastandrea、Benoit Assi、Manuel Szewc、Jure Zupan、Jesse Thaler,謝他們看過稿、給過意見。

謝詞之後他沒再裝,寫的是:記得你當初為什麼選擇走進科學和數學!

〈思想實驗室〉-EP-科學進步40年,連生命起源都出現新線索?小時候在科博館學的知識,現在還正確嗎?| 思想實驗室 Video Podcast ep123:ft.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 黃文山館長

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在二○二五年有了第一位從館內研究員升上來的館長。黃文山研究蘭嶼的爬蟲類大約二十八年,論文七十多篇。思想實驗室這一集,國威先說:腦中有疑問,丟給 AI,三句話或一篇長文就整理完了。白堊紀的恐龍為什麼大滅絕,三秒也能吐出一套說法。人還要不要花半天,走進一棟擺滿舊東西的建築。網路把答案做得更快、更便宜。博物館把時間和錢花在留住一具骨頭、一片葉子,甚至一隻大多數人叫不出名字的蜥蜴。這些不能複製的東西,是拍照的道具,還是有一天會證明原先的答案是錯的。收藏和研究短期看不到成果,另一頭又得讓人願意走進來。兩邊衝突時,科博館最不能放掉什麼。

鏡頭後面看得到一本新書的封面。黃文山說,上個禮拜在 Springer 出的。他稱那是英國一家最大的學術出版社。去年對方來要稿,因為他很多論文在那邊發表。他寫了一兩年,大約十三萬字,四百多頁。國威後來把書名說全:七月由 Springer Nature 出版的《Reptile in the Changing Climate》。

螢幕上的恐龍,手摸不到

黃文山自己的感覺是,AI 比較理性,沒什麼感性。理性在他這裡很具體:大數據的整理、歸納、演繹,它做得到。很像博物館的超級助理,或超級導覽員。它沒有那種可以跟觀眾互動的情感,也取代不了真實。

真實他用一件標本講。真的標本,手可以碰。科博館的恐龍標本可以摸。那跟畫面上、螢幕上看到的化石完全不一樣。人接觸到的是一億年前的恐龍化石。他把這個叫做情感的交流。國威接了一句,很多時候是人自己想像出來的。玻璃櫃裡的標本就會讓人起這種感覺。他剛去看新的常設展《大地瑰寶》,像走進某人的私人寶庫,各式各樣的奇珍異石。書上或畫面上看到的,跟自己去摸,不一樣。黃文山說,博物館有真東西讓你面對、讓你看、甚至讓你摸,這是 AI 取代不了的。

AI 會改掉的,他說很多,其中一樣是老師跟學生的關係。國威問他是看好,還是擔心人一有問題就問 AI,懶得看書,也懶得進博物館。AI 確實能幫博物館做非常多事。3D、VR、高解析度都可以放上網,甚至做一座虛擬博物館,把整個科學博物館每個角落拍進去。網上的知識可能比館裡想傳達的還多,那人幹嘛還要來。這些做不做得到。做得到。還是沒辦法取代這座館。

他給的數字是一百七十六萬件標本。國威說比上次聽到的又多。黃文山說很多,每年都有幾萬件在增加。這麼多東西要恆溫恆濕,大約二十個收藏庫,用電花很多錢。國威去過其中好幾個,自己覺得值得。黃文山跟同仁講的是另一句:AI 發展得越快,博物館越顯得重要。AI 沒有真的東西讓你做研究。博物館那些真實的東西就很要緊。

澎湖海溝的化石,骨蛋白做出來才知道重要

國威要他挑一件館藏。一開始看不出什麼,技術進步之後才發現能挖出很多東西。黃文山說這是最近才發生的。一件古人類化石,從澎湖海溝撈上來,在館裡已經很久,不過沒到四十年,大概十年。原先只知道它可能是古人類的化石。再往下認,要做古 DNA 和古蛋白質。古 DNA 試過,做不出來。骨頭在澎湖海溝的海水裡泡太久。於是改做骨蛋白。這是最近幾年才發展出來的技術。以前覺得沒辦法理解的標本,現在知道它非常重要。

國威講過另一種用法。東西在博物館放了幾十年,科學家要比較一條演化軌跡,就回去找這些舊標本。黃文山說,演化是從過去講到現在,再到未來。一百七十六萬件裡,大概一半以上是昆蟲。同一種有時幾百件、幾千件,從四十年前收到現在。以前沒有 micro-CT。電子顯微鏡以前很貴,不能隨便拿來拍一件。後來越來越便宜,館裡現在有桌上型的電子顯微鏡。要研究演化,或氣候變遷對生物的影響,可以拿同一種,從幾十年前、幾百年前看到現在,體表怎麼變,照相,做統計,搞不好做得起來。他說這會是很好的題目。沒有這些標本,又沒好好保護,就做不成。昆蟲標本很容易碎,保存幾十年很困難。博物館做得到。他說標本存在的意義就在這裡。

國威先岔去庫房。他看過很多鼠條,就是老鼠,不同的鼠,收了一堆,變成一支一支。黃文山說那是標本的處理方式。老鼠不能佔太多空間。收藏庫的空間很重要,做成這樣才收得更多。

違法的標本不能收。保育類,法律不允許收進來。很久以前、還沒被列為保育的時候收到的,館裡有,那種可以。之後就不行。來歷不明的也不行。觀眾常常很熱心,說家裡有一件很好的標本要送給科博館。他說可以,但要有合法文件,證明怎麼取得。對方若說已經幾十年了,館方可以再好好考量。

同一個時間、同一個地點,同一種採太多,基本上不收。佔空間。不同時間、不同地點,即使同一種,倒是可以採。國威說那就有得比較。

誰決定收不收。館裡有標本審議委員會。基本上不用投票。有人覺得這件有問題,每位委員都會去弄清楚。

還有一種:沒有時間、沒有地點,標本卻很重要。資料不齊,研究用的那一批,他們不考慮。教育用的可以收。可以讓人摸,可以拿來教,像給小朋友玩。這種有點像會消耗掉的東西。不編目,不給號碼。消耗掉以後若還算博物館的財產,事情會變得很麻煩。

這本書得花三十年才寫得出來

國威把蘭嶼跟加拉巴哥放在一起。喜歡科學的人聽過加拉巴哥,是因為達爾文在那裡待了大概幾個禮拜。他搭小獵犬號做調查,收了很多樣本,後來寫《物種原始》時,那些材料很重要。黃文山選的島是蘭嶼,一九九七年開始,國威算到現在已經三十年。三十年只做一座島,一般人聽來慢到不像話。書都出了,他會不會覺得浪費。還是這三十年看見了不花這些時間就絕對看不到的東西。

黃文山常做的區分是,這本書不是把三十年的論文集合在一起,是必須花三十年才寫得出來的一本書。兩件事完全不一樣。

做法他分成兩種。一種是長期研究。另一種是跑到很遠的地方,做全世界都有的那一種。人在台灣,那種常常做得比較短,做 DNA、做分子生物。到當地採三四份組織,或跟人家拿,就可以做。短期出得了結果。長期要很久。

為什麼是三十年。一九九七年到二○○○年,他做完一輪,九種蜥蜴都做過。那時候族群穩定,每年都看得到幾十隻。到了最近,三十年下來,幾乎只剩一隻、兩隻。國威記得以前是滿山遍野,隨便找都容易。現在很難。三到五年寫出來的論文,跟三十年完全不一樣。

書是一層一層往上寫的。蘭嶼這些蜥蜴或蛇,從一隻一隻的個體,做到同一種的族群,再做到族群跟族群之間。後者他稱為群聚。再做到整個生態系,然後到氣候變遷對動物的影響。同一個島,又是長期。他說價值在這裡。而且可以再形成第二本書。那本他已經寫完,也是英文,比較理論。他自己提出一個新理論,用這三十年的證據去撐,他說那些資料很扎實。這本書重不重要。他說很重要。對全世界重不重要。他說也很重要。

大家講加拉巴哥,通常只講達爾文。黃文山說,達爾文看的是達爾文雀,還有陸龜,就是象龜,每個島一種,是達爾文發現的。另外還有普林斯頓大學的 Peter Grant 跟 Rosemary Grant。夫妻倆在加拉巴哥一個小島也做了幾十年。島大概只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,比蘭嶼小很多。他們只做那種雀。島雖小,植物還是會結種子。雨量影響種子的大跟小、多跟少,雀的嘴巴大小就跟著變。那是微演化,從鳥嘴看得出一個模樣。也是幾十年,不過有學生跟著做。蘭嶼這頭主要是黃文山自己在處理,助理有,技工也會協助。成果類似。對方來要稿,他就把整個寫出來。

理論這件事,他說就是拿來被人推翻的,沒有永久不變。麥克阿瑟跟愛德華.威爾森提過一套島嶼生物地理,英文他講 Island Biogeography。看的是島離大陸遠近、島有多大、物種怎麼滅絕、怎麼長出新種。做螞蟻的那位拿過普立茲獎。理論提出來之後,好像只適合他們的螞蟻。鳥會飛。島離大陸多遠有影響,飛翔能力很強的話,這套就不太適合。他自己這套也不太可能到處都準。他相信相當新,查過,全世界沒有人提過。

國威問,過程裡有沒有哪個階段先下了結論,後來又變了。黃文山說,書裡放的是蘭嶼比較常見的爬蟲類,整起來看。只看一種,可能會偏。三到五年族群看起來穩定,其實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一九九七年到二○○○年就是這樣。二○○一年來了一場很大的颱風,把沙灘弄走。那邊本來有一種蛇,會去吃海龜蛋。沒有沙子,海龜不會再上來生蛋。蛇吃不到大海龜的蛋,改吃島上蜥蜴的蛋。那些蛋有的被吃掉,一次就可以吃掉兩萬顆。整串扣在一起,能量流動的方向變了。海龜是海洋裡的生物,把能量帶到島上,一層一層影響島上的食物網。他用英文叫做 cascade 食物網,也說是食物鏈。海灘為什麼不見,他說就是氣候變遷,颱風變多、變大。書要整個一起看,這個島剛好適合做這種研究。

三十年可以分成好幾個階段。他細講的第一段,是一九九七年到二○○一年,五年。每個月去一個禮拜到十天,幾乎半年都在那邊。很辛苦,也是他最喜歡的地方。新想法從野外的行為來。看過動物在做什麼,自己再想,提出假設,推論大概會怎樣,然後去證實。去那邊會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。大部分做出來都不對。不對就放棄。想錯了,做出來就不會對。試錯每個科學家都會遇到。每個猜測都對,他說不可能。

年輕研究者若說這種研究太慢,論文等太久,對找工作沒幫助。黃文山先承認:太慢,不划算,也許就是如此,生態研究也不是主流。生態演化在他看來比較像哲學,得好好想。三十年裡他寫了七十幾篇文章,不止這一本書。沒做滿三十年,看不出全貌。要緊的是怎麼把慢、不划算,跟自己的興趣放在一起。國威補了一句:產出很少,才是不划算。產出很多,就不一樣。黃文山說,這三十年國科會每年都給他經費。沒有這些,對方也不會給錢。要做生態研究的年輕學者,他看到很多人已經下定決心,而且真的有興趣。

推人走快的不一定是年輕人自己。國威說,社會會推,要比較快看到成果,要跟市場對得上,人有時就被推去放棄原本想做的。黃文山講自己的高中。父母要他去當醫生。他說好,來念醫科。當醫生名聲好,又賺得到錢,是老一輩的想法,希望孩子也這樣。結果都考不好。手術刀沒拿到,拿到鋤頭,只好念生物系。怎麼選,他覺得很重要。當時若選了別的,他相信自己現在不會是這個樣子。可是他可以保證,不管進哪一行,自己一定會很認真。

幾十年的研究,有沒有辦法變成幾秒內就想看下去的東西。國威擔心的是短影音。思想實驗室自己的影片常常兩分多鐘、三分鐘,跟更短的比已經算長。他們看觀眾的行為,前兩三秒看不下去就滑掉。抓不住,人馬上走。研究員相反,花幾十年才提得出一個理論,才敢說自己知道了什麼。出書是一種媒介,博物館也是。要應付的還不只年輕人。國威說他父母那一輩,看短影音也看得很開心。

別人找黃文山演講,他不先講研究。先講一個從研究裡長出來的笑話。蘭嶼連續五年,每個月都去,搭小飛機,跟現場的人混熟了。有一次要回台東,幫他弄票的小姐說,黃先生,搭飛機可以半票。他以為自己常來,是不是有 VIP 卡,或是什麼促銷,怎麼現在才講,他都來好幾年了。對方說沒關係,身分證給她,立刻辦。看完說:黃先生,你不是達悟族的。她以為每個月都回來的人是當地的達悟族。這個笑話一出,下面會笑,人就聽進去了。演講四五十分鐘到一個小時,他覺得已經夠久。兩三秒他沒把握。至少一分鐘,把故事講完,注意力拉得住。他看台下沒人睡著,就覺得可以。

布幔寫冷死,展場裡講撞擊

研究員最怕講錯。做展覽的最怕沒人看。館內這兩邊吵不吵。黃文山說比較少,還是有。有人特別保守,有人特別想搞大、搞得吸睛。國威說,館裡不少展一進門就用畫面、聲音、光把人拉住,跟先講一個笑話是同一類做法。

做一個展覽,會有策展人。策展人很大一部分就是研究人員。展示組再配一個人。研究人員基本上不太懂展示怎麼做。他說這像廣告公司對上法官。法官一板一眼,有證據才能說話。廣告公司衝噱頭,開頭就語不驚人死不休。

他拿恐龍滅絕的展覽講這個拉扯。研究人員若來定標題,可能寫成「白堊紀末期天體撞擊地球跟生態交替的影響」。像論文題。他說這樣沒人看,廣告公司不會來。國威說自己聽到第五個字就結束。廣告公司會寫:恐龍是冷死的。為什麼是冷死。墨西哥灣那顆隕石撞上之後,變得很像核子冬天,整個地球被包住,太陽光進不來。他認為兩邊都對,沒有衝突。一邊堅持要這樣寫,另一邊堅持要那樣寫,就得由館長出面協調。館裡進門有一塊很大的布幔,上面用的是「恐龍是冷死的」。進到展場,再用裡面的知識告訴觀眾是怎麼一回事。學術那一面留著,廣告那一面也留著。國威笑問,大家是不是都聽館長的。黃文山說,他沒有拿掉嚴謹,也沒有拿掉廣告。

人來很多、他卻不覺得成功的展,館裡有過。以前館內自己策過一個給小朋友的。塑膠溜滑梯滑進像游泳池的球池,小孩躲在小球裡叫。那個展覽賺很多錢。他說幾乎談不上知識。他沒有說這樣不好。戶外夏天噴水,小朋友和大人都去玩,人吸引得到,學到什麼是另一件事。國威覺得這跟博物館原本要做的事不一樣。

木乃伊特展,隊伍繞科博館兩圈,再排到中港路。有人問是真的還是假的,說長得像牛肉乾。他相信很多人都吸收到知識。國威覺得不少人沒有真正碰到那段歷史。

就算這樣做能紅、票賣得好,有沒有絕對不能碰的線。黃文山說,博物館不該造假,也不該浮誇、輕浮。拿原住民的刻板印象去弄,那個很不好,他說這是紅線。造假不行。種族歧視不行。國威補上性別。他說那些統統不行。還有偽科學。

偽科學他講一個故事。有一位統計學家,要算紐約人最喜歡什麼顏色的雨傘。下雨天看人家撐傘,用機率去算。黑傘最多,結論就寫成紐約客喜歡黑色雨傘。黃文山說這是偽科學。賣傘的店大部分從台灣進口,而且是黑的。那些傘又是最便宜的。這些都沒放進變因。考慮得不細,結論一定錯得很厲害。博物館得避開這種做法。國威補了一層:這種看起來直覺、又簡單的推論很受歡迎。一旦進了博物館,就變成博物館在替它背書。

尤里的錐形瓶,他說一定要改

國威小時候住大雅,後來住大里,一直在台中。科博館是他生命裡去不掉的地方。從小喜歡去,做了現在這個工作更常去。館從一九八六年開館,到現在四十年。他看到的數字是超過一億一千萬人次。黃文山說,應該快接近一億兩千萬。很多人的回憶是從小開始的。生命科學廳據說要重新打造。哪些從小看到大的得留下,哪些因為時代變了得拿掉。

黃文山問過四十幾歲的人,去博物館印象最深的是什麼。第一個是麥當勞,第二個才到恐龍。麥當勞這段,他說不能忘,要不要留下還不知道。恐龍,館長可以決定留下。館裡有幾隻會叫。暴龍母子是後來才有的,以前都不會動,也不會叫。留不留,他們會再考量。他傾向一定要留。這是比較年輕的人的印象,也成了標誌。

水運儀象台在中國科學廳。他把它當成鎮館之寶,要留,但要改,不能跟原來一模一樣。怎麼改,得另外想。國威說,有一次開放,他上去過。

進生命科學廳,有一塊區域會地震,前面的螢幕是火山爆發。比較舊,還是可以改。人一坐下來就動。他問能不能做成沉浸式的,風吹得出來,熱也跑得出來。可以改。原來的東西還在,只是調過,讓人印象更深。以前的展比較靜態。AI、VR 要不要放進來,他認為應該。他想把這裡打造成智慧博物館。

世博會的台灣館發過一個手錶。十幾個展覽,你在哪一個待比較久,手錶幫你記時間。出來掃一下,就知道你對哪一個有興趣。這種做法他們拿來參考。國威沒去過那場。黃文山去過。政府跟教育部一直在推智慧博物館要再多做一些。生命科學廳更新,他說一定會把這個放進去。

四十年來,科學的變化已經非常大。當初放進廳裡的知識,他認為已經不適合。生命起源就是一件。以前念書,有個尤里。一個錐形瓶,裡面放古時候的空氣,像二氧化碳、氧、氮,放電、打雷,胺基酸跑出來。他記得這個拿到諾貝爾獎,講法是生命由地球自己產生,實驗在模擬古時候的地球。現在不這樣講了。海底煙囪不需要氧,硫化菌就可以產生生命。他問這算不算生命,自己說算。也有人把隕石切開,裡面有胺基酸,隕石來自外太空。地球的生命是不是從外太空來的,以前的展沒講。這部分他說一定要改。

四十週年的主題曲,國威說據說是用 AI 做的。他問這首歌想做什麼,AI 在館裡會是什麼角色,有什麼絕對不能交給 AI。黃文山說,AI 確實能幫博物館做很多事。若是一首歌,曲子可以讓它幫忙寫,詞得自己填,也得自己唱。AI 幫忙,主導留在館裡。觀眾要他們改,自己卻不改,不行。標本是不是真的,他不會交給 AI。環境 DNA 它做不到,化石真品也做不到。能做的很多,不是樣樣都做得到。館一定要改,得跟上。生命科學廳改建之後,會看到更多 AI。智慧博物館一定用得到它。

給他十億,他不肯只做一邊

國威丟了一個只能選一邊的題。接下來十年幫科博館爭預算,路只有兩條。一條是錢都拿去沉浸式展覽,VR、AI、XR 全部加進去,互動科技和 AI 導覽當作以後的方向。更多人會想來,東西是新的,孩子也比較容易被吸引。幕後的採集、典藏、長期研究只能維持基本運作,錢花在別處。另一條是錢拿去收標本、保存標本、做長期研究,替二十年後甚至更遠的時候留下證據。展廳沒錢更新。觀眾可能覺得科博館跟自己越來越沒關係,又舊,又沒有新東西。只能保一邊。

黃文山說這題很難,問能不能走第三條。他不讓這兩件事衝突。給他十億,他不會全拿去做 AI 和沉浸式,也不會只去做傳統的買標本。錢可以拆。比如說拿五億買重要的標本,而且不止一件。他問,如果蘇暴龍的標本被科博館買到,會不會造成轟動。那種他願意花很多錢。國威說,大家會覺得科博館怎麼那麼有錢。先決條件是得有錢。黃文山把數目講成十億美金。給他十億美金,就把蘇買回來,剩下的錢拿去做蘇的展覽,展覽用 AI。他想把這個困難拆成大家都還接受得了的做法。

國威硬要他選,說沒有第三條。他寧願選前面那條。先有智慧博物館,才好再跟政府要更多經費。只買標本,就是一季的陳列。這一季有了,後面就沒了。要看遠一點。這些東西得讓政府看見,也得讓民眾看見。國威說,硬要選的時候,這個走法蠻有價值。

國威把這座館和館長自己的研究都看成時間堆出來的。人進門常常在看熱鬧,不知道後面有多少收藏、多少研究員,也不清楚標本為什麼要留下。他希望每次去都能碰到一點新的。黃文山的講法是,人有了新的體驗,才更願意支持,那些看起來很慢、一時看不出價值的事才做得下去。國威說自己退休之後,大概會去科博館當志工。二○二六年,每個週五下午兩點到五點,三個常設展廳免費,直接走進去就行。《大地瑰寶》在裡面,快要改掉的生命科學廳也可以再走一次。AI 答得了很多問題。人站在標本前面,反而會冒出一些原本沒想過的問題。黃文山說,那感受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