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集的來賓是哈佛商學院資深講師 Christina Wallace。她同時是連續創業家與天使投資人,還在百老匯經營一間製作公司。節目的促成有點像同學會:知識衛星的執行長 Stephen 是她在哈佛的學生,把老師請來台灣,把課堂內容做成一堂線上課程;張修修讀完課程逐字稿之後,用「驚為天人」形容自己的反應,才有了這場對談。
張修修先交代自己消失的原因。他的 podcast 與 YouTube 停更好幾個月,因為整個人沉進 AI 裡,想把熱門模型與工具的能力與限制摸清楚,也想找出一套跟 AI 協作的方式。這段時間他被 AI agent 能做出來的事反覆震到。他平常不太誇大,這次卻講得很直接:一個沒背景、沒資源、只有想法的人,正在遇到非常難得的黃金時代。
Wallace 答應的理由很日常。除了喜歡 Stephen,也因為主題夠及時,而且她沒來過台灣。她習慣跟一流的人合作,好的合作者會把一句「這想法不錯」再推三步,逼她走得更深;她說鐵磨鐵,會磨出刃來。
她兩次 aha:原本要花一年的事,現在一個下午就能做完
ChatGPT 剛出來之後,生成式工具開始往外長,做圖的、做影片的、做品牌的,一波接一波。Wallace 記得那段時間工具來得又快又急,名字兩天後就忘了。她印象最深的是兩個:一個能在九十秒內生出一頁 landing page;另一個能生出一整套品牌,不只 logo,還有字體與各種使用情境的素材,像一份你原本得付錢請人做的品牌手冊。她自己承認那是「最低可行品牌」,談不上好,但對一個完全沒有設計底子、替代方案是開 PowerPoint 拖剪貼圖的人來說,這已經是很大的升級。
真正讓她愣住的是下一個工具:把低畫質的產品照片傳上去,換回電商等級的商品照。她的第一家公司就是電商品牌。當年要花一年才推出來的東西,而且第一版還做得不怎麼樣,前三、四個版本都慘不忍睹(她說網路時光機都還留著證據),現在一個下午就能完成。
興奮只維持了幾秒。她立刻想到另一面:如果所有人都能做這件事,那明天不就每個人都有電商公司?市場會被淹沒,那你要怎麼突出?你的護城河在哪裡?
第二次 aha 大概在一年後,去年九月、十月左右,這次是 AI agent。她讀過、也研究過 agent,但一直沒真的用進生活。她有兩個身分推著她往前走:一個是在哈佛商學院教新創營運的老師,另一個是百老匯製作公司的合夥人。那間公司三個合夥人都有正職,沒有員工,所有營運雜事就靠三個人硬吃:投資人的信、進度更新、各種行政流程,跟排練場、首演夜那種好玩的事完全不一樣。她的處理方式是放點音樂、倒杯酒,咬牙做幾個小時。
有一天她想,那來試試 agent 能不能把這條流程接起來。第一版很破,用的是 Zapier,嚴格說還算不上 agent,只是一條接起來的系統,但它會跑:新投資人自己收到完整的加入文件與 capital call 的出資通知、填好稅務表、被加進資料庫。以前要吃掉她好幾個小時的事,自己完成了。
也在同一段時間,她在哈佛的課堂上開始覺得不對勁。七月排年度計畫的時候,她還認為 AI 大概有關,但不至於改變一切;到了十二月做課程評鑑,她的結論是整學期教的東西已經過期,秋季班開課前得全部重編。
這是平台替換,不是工具替換
她的說法是:這是平台替換。會議電話換成 Zoom,只是工具替換;商業模式、方法論、資本需求,跟世界運作的方式都會跟著動,那是另一個量級的事。這件事既讓人興奮,也讓人有點怕。
速度本身也是壓力。她說這種變化節奏不是人類演化設計來消化的,而且它接在過去十五年的一連串變化後面。她半開玩笑說,很想按下暫停鍵、好好睡三個月,醒來再說「好,我準備好了」,但沒有這個選項。她觀察到 Z 世代有一些人的反應是直接退出:不讀、不用、不碰。她理解那種心情,因為「如果 AI 真的會這樣,那我的未來怎麼辦」這個假設太存在主義;人乾脆不要接受那個如果。
半人馬工作流:AI 輾過粗活,判斷留給人
張修修拿自己當例子。他是內容創作者,請 AI 找熱門題目、想縮圖點子都很容易,也很想乾脆叫 AI 把整篇文章寫完。可他知道,那會把「為什麼是由他來當創作者」這件事一起毀掉。他在 agent 裡放了一條憲法級規則:原始文章要一個字一個字自己寫,還跟 AI 一起幫這條規則取了個名字,叫做 Atomic Article。
Wallace 的回應很硬:你就算想這樣做,也辦不到。理由是所有人在用同一批模型,產出會長得一樣。現在已經看得到:大家做出來的 app、網站、原型,第一版全都長得一模一樣;LinkedIn 上的產品公告一看就是 Claude 寫的,語氣完全一樣;用品牌生成器做出來的品牌也全都一個樣。模型被訓練成回到平均值:同一批資料集、統計上下一個最可能的詞,你就算給不同的指令、不同的脈絡,最後拿到的還是同一個東西。
那 AI 能做什麼?研究、粗活,那些低認知但耗時的事,它做得又快又好。但要查核,真的去讀那篇文章、對那些引文,因為它很會給你聽起來完美、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。它也可以當點子夥伴,只是給你的標題跟名字通常很爛;真正有用的地方,是你看了十個、一百個自己不想要的點子之後,終於講得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。
她說,把 LLM 當實習生:指令要下得具體,工作一定要檢查,還要先定義什麼叫做好。當你把好幾個 agent 疊起來,得決定哪一步之間要驗收,不然最後拿到一個不對的東西,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步壞掉。這些都需要判斷、專業,還有很多人味。這才是半人馬的意思:AI 很快地輾過低認知的工作,你負責設定參數、評估好壞、把工作串成有用的樣子,再把它修到能替組織創造價值,而不是做出跟所有人一樣的東西。
還有一件事她講得很白:不要讓 AI 寫初稿。她說現在的研究已經顯示,如果初稿是 AI 寫的,你再從它的版本去改,你只是在微調平庸。她的做法是反過來,自己先寫,再給 AI 一個角色。當第一讀者,告訴她哪裡在跳步、哪裡藏著沒說出口的假設、哪兩個概念接不起來;當文化讀者,指出哪些用語或引用對特定觀眾不通;當研究者,去找更好的例子、更新的資料。點子發想也一樣,不要太早讓 AI 進來,太早進來,想法會被收斂到平均值,那些瘋狂、未必會實現、但會點火的點子就先沒了。她說,一開始先讓自己的怪點子滿天飛。
入門職缺先被砍,真正危險的卻是中階主管
張修修把場景拉回職場。新鮮人越來越難找到入門的工作,因為主管手上就有 AI,不抱怨、不請病假,還能把過去丟給菜鳥的活吃掉。那年輕人的判斷要從哪裡長出來?
Wallace 說這題很難。她希望這種短視最後會被看見:如果沒有人願意訓練入門的人,就不會有下一代的資深領導者,這是一條會斷掉的管道,而現在的裁減,是非常短視的削成本作法。至於不想等其他人想通的人,她認為現在要做的是找回自己的能動性:不要等那個職位出現,自己把職位創造出來。創業不一定是要開一間拿創投錢的公司,可以小到只是問自己:我能給世界什麼?我對什麼有興趣?我在哪件事上比別人多懂一點?然後開始做。
判斷是肌肉,要靠診斷、計畫、執行、回頭看
她的課堂上有一條「判斷迴路」:診斷問題、根據診斷做計畫、執行計畫,然後從這一輪學到東西,問自己診斷對不對、計畫對不對、執行得好不好。過程中一定會撞到「不行」,越快知道不行在哪裡越好,然後再跑一輪。迴路跑得越快,判斷這塊肌肉就越強。創業之所以是最好的練習場之一,是因為它的學習迴路最緊。
相對地,在大公司的入門職位,你只做得到判斷迴路裡的一小塊,看不到自己的工作怎麼接上去,看不到結果,也拿不到回饋。位子高一點會多看到一些,但要拿到規律的資訊,可能要很久。
她也承認,原本被承諾的那條路消失了、得自己開路,這很不好受。但如果願意把這件事看成機會:用自己的方式練判斷,練得快一點,逼自己找出那個能給世界的獨特指紋,最後的位置可能比某些抓著舊階梯不放、遲遲不肯跟自己對話的中階主管更好。
張修修順著這個話頭催了一句:那就去做點東西吧。寫一篇文章、開個頻道、做個 podcast,工具已經把門檻壓低,以前覺得太難的事,現在可以先做再說。
人生投資組合:別把身分全押在一個職稱上
訪談中段轉到她的書《The Portfolio Life》。這套想法是從她更早的人生長出來的,比商學院還早。她的第一段人生在藝術裡:受的是音樂訓練,戲劇系,本來以為一輩子會做劇場。劇場是最不穩定的職涯之一,圈內的直覺本來就是這樣:每個收入都接,每個工作都說好,沒有耍大牌的空間。叫你當舞台監督就當,叫你掛燈就掛;也當家教、當酒保。這讓她累積人脈、看到工作的各種角度、手上有很多條收入,也給了她分散。她沒有來自家裡的支持,這套分散與自給自足對她不只是想法,是經濟上的底層設定。
後來她去念商學院,世界剛好崩掉。金融危機,沒有工作,其他人都在恐慌,她只覺得熟悉:不穩定就在她的 DNA 裡。轉去創業時,她覺得「這看起來就像做劇場」。真正給她框架的,是 Clayton Christensen 的那個問題:你要怎麼衡量你的人生?你要怎麼確保自己不會蓋出一段只用職稱與工作衡量的人生?Christensen 後來成為她十年的導師。她想起財務課第一學期教的投資組合與分散:資產配置,哪裡可以冒險、哪裡要把基本盤顧好,股票、債券、風險高一點的部位各放多少;依人生當下的季節去設計自己能承受的風險與報酬,季節變了就要再平衡。
她說,大家常抱持另一種想法:選一條路,走上去,那就是你的人生。事實不是這樣。人會走到一個時刻,發現自己不再想要以前想要的東西;那不是失敗,也不是失去野心,只是現在想要的不一樣了,這可以。
她本來沒打算把這套變成什麼。後來她開 podcast、又開始替 Forbes 寫稿,手上一直有好幾條線。她說自己誰都不信,永遠要有多個收入來源。這套做法除了避開恐懼,也關於快樂:從身分的角度分散,讓她把身上不同的部分拿出來用,伸展不同的肌肉。她說自己很不想只挑一件事做四十年,就算有人保證退休金與終身雇用,「那聽起來像地獄」。
然後就有人寫信來了。聽 podcast 的人說「這套對我也成立」,繼續追問,她發現咖啡喝不完,最後乾脆寫成書。她的出版經紀人問她下一步要寫什麼,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:我可以寫自我成長書嗎?會不會很怪?她說那還有點「像女生在看的書」。書出了之後,在書店沒有單一歸屬:有些店放在商業區,有些放自我成長,有些放職涯,有些放教育,她覺得好玩極了。書出了,大家還是想約咖啡;現在她可以把人送去上課。
人形 Venn 圖:AI 最不會的那件事,就是你最強的指紋
書裡最重要的練習之一,是畫自己的 Venn 圖。她說這是描述自己最簡單的方式,也是她的身分認同。她之所以把這件事講得這麼重,是因為很多非常成功、非常有企圖心的人,身分就等於工作;當工作可以被一句話拿走,收入跟身分就在同一句話裡一起沒了。更糟的是整個產業都可能消失,新聞業與紙本雜誌都是例子;如果那就是你,你什麼都不剩。
她做這件事的起點其實很日常:她有點混亂,需要一個方法把身上所有東西排好。每次想跟別人描述自己,聽起來都像把整份履歷往人身上砸。於是她用自己的位置來講:商業、科技、藝術的交集。有了這張圖,回頭看她的履歷,每個選擇都落在裡面,看起來一點都不雜亂,是一條講得通的線。而每個人都是人形 Venn 圖。你認識哪個「我只是一個工程師,其他什麼都不感興趣」的人?她說,零個。
她在哈佛帶這個練習時,有個學生說自己在金融業、做過私募,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她追問:大學呢?高中呢?國中呢?問到最後,答案出來了:那個學生打進美國奧運花式滑冰的決賽。Wallace 的反應是:你不再滑冰了,但你永遠是菁英運動員。那種紀律、藝術性與投入佔滿了她的童年,一路定義她到高中,怎麼可能切掉、假裝不存在?它還在,只是你沒在用,而且你忘了。「我居然要問到第十五個問題,才問出這件事。」
她說,人得挖出自己身上所有的東西,然後記起來。這跟你的超能力有關:一個人的指紋,是那些不同領域交會出來的獨特位置。Clayton Christensen 在《The Innovator's DNA》裡研究過許多創新者,整理出五個共同特質,其中一個是骨幹,其他四個像 DNA 一樣繞著它長:聯想思考,也就是把看似不相關的領域連起來的能力。這不需要你發明新東西,也不必是愛因斯坦那種等級;它要的是能同時坐在好幾個空間裡,在一邊看到什麼,把它翻譯到另一邊。懂自己的 Venn 圖,就有辦法從不同的世界裡拿東西過來翻譯,於是你手上會有房間裡其他人沒有的東西:想法、洞察,甚至人脈。
AI 在這一塊很弱。它的洞察很平均,因為它訓練的是已經被寫下來的東西;如果那個連結早就有人寫過,它找得到;如果是全新的連結,它找不到,要人來找。她書裡有個故事:一個物理學家同時是爵士薩克斯風手,卡在弦論的博士論文上過不去,索性去爵士俱樂部演奏;凌晨三四點,跟三重奏在台上,他突然懂了「原來是這樣運作」。那是進入 flow 之後,讓大腦在背景把事情算完。他回辦公室,把整篇寫完,後來成了知名物理學家。Wallace 說,中間那個空隙裡有很多魔法。
如果人類願意接受自己正在離開線性路徑,願意在這種跨領域的世界裡重新搭人生與職涯,她覺得這可能是人類的下一個章節。她也先講清楚:轉換期會非常不舒服,她不想把這件事講輕。
判斷與信任拿不走,關係會比交易值錢
張修修自己接話。他說,最大的焦慮是被取代;但在不確定裡做決定這種判斷,AI 拿不走。另一個是信任。現在每個人都能用 AI 生產內容,假的東西到處都是,那你到底信任誰給你的內容、產品與成果?誰是你願意一直跟著的?
Wallace 把問題問得更細:誰是你相信會穩定出現、有品格、有長期紀錄、會超額交付、會為自己交付的東西負責的人?她接著說,這個時代會由關係、情緒、溝通定義,而不是由交易與注意力定義。交易與注意力可以交給演算法,因為那些東西現在到處都是;而到處都是的東西,已經不值錢了。接下來會被看重的,是不能到處都有的東西。她對這件事其實蠻樂觀,因為那剛好是人擅長的事。只是它需要心態上的重整,也需要重新想教育要投資在哪裡。過去幾十年,人文學科被低估,大家把資源押在 STEM,因為那看起來能保證一個穩定未來;現在才發現,讀經典、懂歷史、懂心理學、懂人,看書、看劇場,這些關於人怎麼運作的東西,本身就是一種技能,而接下來很可能用得上。
配速:這是一場馬拉松,沒人會替你把時間留下來
張修修承認,他拿到一個新工具、發現自己可以做出以前想像不到的東西時,就是日夜不停地做,然後把自己燒掉。Wallace 說哈佛的學生也會這樣,所以要配速,因為這是馬拉松,不是短跑。
她的具體建議是找同伴。這種事跟幾個人一起做,永遠比一個人做好;畫 Venn 圖、做書裡的練習也一樣,有人可以對照、可以丟想法。而且你解決別人的問題,永遠比解決自己的問題厲害。把事情變得有人味、可以合作,而不是對著鏡子盯著自己的問題。有同伴還有一個副作用:逼你上廁所、吃飯、在合理的時間關電腦去睡覺。她說,不能因為連續三天 vibe coding,最後因為過勞被送進醫院。
她自己的方法是兩個小孩。小孩不管媽媽在蓋什麼,六點就是要去接。回家的路上她們要講今天發生什麼,接著要幫忙煮飯,這代表她得確定刀沒有切到手指。蒙特梭利的孩子很喜歡參與,你給四歲小孩一把刀,就沒辦法同時想別的事,你只能在那個當下。陪到她們上床,她也沒力氣了,就去睡,不是回去開電腦。張修修說自己會再工作兩個小時;她要他把自己的時間投資組合也畫出來,看看時間是怎麼配置的,也許該多留一點給休息。她補一句:「沒有人會替你保護你的時間。」
教育:不能讓工具先替孩子做功課
家長是這一題裡最焦慮的一群。Wallace 只能講美國:沒有單一的教育系統,是一區一區、一州一州。他們替孩子選了蒙特梭利,其中一個理由是五、六年級之前完全沒有螢幕、沒有電腦。她記得 2011 年左右那波浪潮:iPad 出來、Chromebook 出來,每間學校都覺得每個孩子要有一台電腦、每間教室要有智慧黑板;結果走進小學教室,孩子就是盯著電腦;到了高中,學生用 Google Docs 的留言在傳紙條。她要的至少是:小學階段的底層教育放在材料、問題、主題、概念上,而不是學科技,也不是被科技分心。
她講了一個女兒的故事。女兒想用 Duolingo 學中文,她翻出一支舊 iPhone,清空所有東西,只留 Duolingo,只能在家裡連 Wi-Fi,連瀏覽器都刪了。她想,這能有多糟?結果女兒在裡面待了兩個小時,因為 Duolingo 遊戲化,有音效、有積分,女兒說「我一定要進決賽榜」。那一刻她明白,孩子的腦袋對這些系統的設計完全沒有準備。後來她把那支手機收回來,改成少量配給。他們家看電視,除此之外沒有螢幕。
她也說女兒很會做生意:想在公園賣自己的畫,一幅二十美元;想擺檸檬水攤,五種口味,還列出材料清單、研究要擺在誰家旁邊、問她「你覺得我的行銷要怎麼做?」後來還做了寶可夢卡要賣,學校打電話來說她在放學接小孩時跟家長推銷,而且真的賣掉一張。「我在家真的沒有在講這些。」
到了課堂,哈佛商學院內部也在討論生成式 AI 要怎麼進來。她的原則很清楚:這些工具當然要學,但不能讓工具在你學會這件事之前就替你做。用計算機的比喻來說,你得先懂加法是什麼,才能讓計算機幫你加;你得先對數學有夠深的理解,那個捷徑才有用。發展階段也是一樣,太早把科技放進去,等於偷走孩子的東西,而且拿不回來。六歲的小孩抗拒不了遊戲化,十三、十四歲的孩子也沒有足夠的自制力不讓 AI 代寫作業。她說,前額葉要到二十三歲左右才長好,一路到大學都不算真的到位;這跟道德好壞無關,是他們還沒有那個判斷,知道走這條捷徑是在偷自己的東西。所以教育者要設計出一套方法,把那個選項保護掉。
美國大學部已經看得到手寫考試回來:一人一本藍皮答案本,用手寫完。問題是這一整個世代沒學過草寫,要連寫一個小時都有困難。商學院自己也經歷過一次信心危機:學生可以把個案、把作業問題丟進模型,然後拿到「被點到時要講什麼」。後來他們發現,這反而逼老師升級:要追問得更深,要改變教學計畫,用更出其不意的方式問。而個案教學,比起講課與念教科書,是少數活下來的教學工具,因為它反覆在教判斷迴路:診斷、計畫、執行、回頭學。它要求老師的手藝更好,她說這有時候蠻累的。
張修修提到他把女兒送去華德福,圖的也是類似的東西:接近自然、動手做、由好奇心和內在動機推著學,讓教育不是懲罰,而是禮物。Wallace 說她的孩子很愛去上學,他們想盡量延長這件事。至於高等教育,張修修問到 Khan 那邊新辦的學校,她說自己知道得不夠多,只曉得還在實驗;她覺得運氣不錯,高等教育還有時間等答案慢慢長出來。
她順帶講了一段自己的世代運氣。高中畢業那年碰上九一一,進商學院時雷曼兄弟倒閉,當媽媽的時候遇上 COVID,一直到四十歲才買房;聽起來把每一場災難都趕上了。但她也覺得自己很幸運:社群媒體是在她大學畢業之後才出現的,Facebook 在她大三、大四出來,還不能放照片;智慧手機到她研究所畢業之後才有足夠的記憶體,所以有一段「可疑的決定」完全沒有留下證據。她比較晚生小孩,孩子也就跳過了那個「給十二歲小孩一支手機試試看會怎樣」的實驗,那個實驗的結果是災難。她半開玩笑地說,我們可能明天就被隕石打到,什麼都計畫不了,這句話她是笑著講的。
看板上那句話:去睡個午覺
最後一題是張修修固定會問的(他說這是從 Tim Ferriss 那裡學來的):如果有一塊全世界都看得到的看板,你只能寫一句話,你要寫什麼?Wallace 先確認了一下這塊看板是不是魔法、同時出現在所有地方,然後笑了。她的答案是:「去睡個午覺。」
她說,成為一個永遠行程滿檔、永遠有點累的大人之後,午睡的力量很難形容。她從孩子還需要午睡的時候開始跟著睡,現在孩子不睡了,她週末還是要睡,那是有魔法的事。她的書裡有一句:休息是必需品,不是獎勵。她媽媽讀到之後問她:「這是你寫的嗎?你自己相信嗎?」她回答:「我正在努力。」後來媽媽把這句話繡在一小塊布上,寄來給她,要她放在書桌上。她現在每天都看得到。或許她該把看板上那句話改一改:每個人心底都是幼兒,要嘛吃點心,要嘛去睡個午覺。
這堂與知識衛星合作的線上課程,把她在哈佛課堂上講的框架與練習整理進去,訪談裡的判斷迴路、Venn 圖、時間投資組合都在裡面。張修修在節目最後留了折扣碼,如果你對課程有興趣,資訊欄有連結,用 SHO198 可以折三百五十元。
變化只會更快。她建議的處理方式很簡單:先睡一下,把心定下來,再回來面對那個還沒想通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