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陳修平的師父商學院〉-EP-AI 一天、人間十年,為什麼你越焦慮反而越沒用?想在 AI 時代不被淘汰,你真正該練的是什麼基本功?

這個月初,Hugging Face 發現自己被駭了。駭客行為看起來不像人類;調查約兩天後,跑出來的是 OpenAI 還沒釋出、為了沙盒考題自己作弊的超強 AI agent:內部叫 Astra,江湖人稱 GPT-6。陳修平請科技浪創辦人哈利上〈師父商學院〉,這一集要談的不只是誰比較強,而是能力跳太快時,為什麼越追工具、越燒 token,反而離真問題愈遠。

Astra 為了考題作弊,自己從沙盒溜到外網

哈利說,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第一件完全自主的 AI agent 駭客事件。OpenAI 當時在測 Astra 的資安威脅程度,覺得模型已強到必須謹慎看待,於是關進公司內部封閉沙盒:基本上沒有外部電腦連線,guardrail 也拿掉,丟一堆駭客題目,看它破解軟體的能力有多強。

其中一題答案有機會在 Hugging Face 上找到,因為那裡堆著大量資料集。模型思路很直:逃出沙盒、取得外網、攻入 Hugging Face、作弊拿一百分。它真的做成了,完全在 OpenAI 意料之外。Hugging Face 公開被害前,OpenAI 還以為關得很嚴,沒意識到所謂的 GPT-6 已跑出來。後來才發現,模型把很多漏洞串起來;沙盒名義上完全封閉,但裡面有權限下載工具,下載過程那一絲縫隙,它就溜了出去。

OpenAI 沒有提告;兩邊反而把這起當成人類第一起 AI agent 駭客事件,一起想怎麼更好評估這類 agent。

模型已能大規模攻擊,做好了還不能立刻上架

今年年初 Anthropic 做出 Methos;哈利說 Fable 的前身就是 Methos,兩者算同一家族的模型。那一代出來時,已確立一件事:現在的 AI 模型有足夠能力做大規模資安攻擊。OpenAI 兩天前也公開:最新一代模型不立刻釋出,因為資安能力已到非常嚴重的程度,必須多花時間測試,並跟政府確認重要系統都安全。AI 公司做好模型還不夠,還要花很長時間確保它不會做壞事,才能推出。

Anthropic 剛發表 Methos 時,先跟主流軟體與平台私下測,涵蓋 macOS、Windows、Linux,還有幾乎每台電腦跟手機都會碰到的影音軟體 FFmpeg。Methos 找到過 Linux 漏洞,可以把自己提權成管理者。絕大多數資料中心跑 Linux。廠商現在盡量在釋出前,先把能補的洞補好。

節目裡用駭政府、改銀行、關紅綠燈當城市級癱瘓的想像;哈利承認畫面很科幻,但不願假設接下來一兩年絕不會發生。Sam Altman 公開講過,接下來兩年內有一定機率會看到大規模駭客攻擊,甚至生化攻擊都有可能。中國開源模型又追得很近,公開下載,等於沒有回頭路。陳修平的比喻是核武擺在便利商店;哈利把尺度往回拉一格:最先進的模型不是誰都跑得動,還不至於像便利商店那樣隨手可得。

GPT-5.6 跟 Fable 幾乎齊頭,真正在拼的是 CP 值

OpenAI 現在最強一系是 GPT-5.6,旗艦講到 5.6 Soul。能力基本上跟 Anthropic 的 Fable Five 齊頭,只輸一點點,UI 設計美感可能略輸;陳修平補一句,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出差異。成本卻比 Fable 低非常多,可能差不多一半左右。現在算成本不能只看 API 標價,還要看做一件事燒多少 token;有些模型單價便宜,效率差、多燒五倍十倍,CP 值一樣不高。

對一般消費者,訂閱 OpenAI 幾乎是 no brainer:用量比 Anthropic 慷慨很多。ChatGPT 高級版搜尋基本上可當無限量用;能寫程式、能做事的 Codex,也很久才碰到上限。二十美金就能包日常問答再加 side project。Anthropic 仍有最強模型,Fable 1.5 在某些領域仍比 GPT-5.6 強一點點,但整體 CP 值現在沒有很高。很多人繼續用,是因為差不多今年二月、三月 OpenAI 崛起前,Claude 就是王者;開發者習慣 Claude Code 的 harness 跟 skills,比較不想 switch。

最近這兩個月,Codex 爆發成長:今年二月約一百萬活躍使用者,現在才八月已經一千五百萬,光是過去一個月就從六百萬衝到一千五百萬。除了 ChatGPT 剛爆發那段,人類歷史中從來沒看過一個軟體可以成長到這麼快。他自己 All in Codex,一個月一百美金訂閱全包:日常問答、個人諮詢、side project 助理,連自家軟體公司開發也幾乎都在上面完成。

文字能力差異已比不太出來。真正看得出差距的,是給模型五天做長任務,例如做一個 Minecraft 專案,或做出一個 Microsoft Excel 的 clone。最近大概兩個禮拜,xAI 的 Grok 4.6 起來了:能力接近 5.6 Soul,價格便宜很多,CP 值甚至比 5.6 Soul 更高。陳修平在這段模型輪替裡丟下一句:AI 一天,人間十年。

一百美金訂閱可能虧到十幾萬,API 才在賺錢

燒 token 燒得兇,也不等於把產品做對;公司帳上加速的常常只是寫程式那一小段。OpenAI、Anthropic 快上市,市場在猜估值;台積電、記憶體、美光這類 AI 基礎設施相關股,會隨著「AI 公司到底有沒賺錢」的新聞起落。有投資人同時投兩邊,偶爾吐一點數字:Anthropic 賣 token 的 API 生意其實有賺錢,而且賺不少。訂閱方案則高機率在燒;OpenAI 訂閱十之八九一定虧爆。一百美金訂閱差不多一個月三千塊台幣,若每幾個小時、每一兩天重置就用好用滿,把那些 token 換算成現在的價值,最多可以花到十幾萬台幣。訂閱端絕對虧爛;賣企業、賣 token 才賺。

企業典型路徑是產品裡加 AI feature,背後串 API;工程師還有 FOMO,訂閱之外再申請 API 狂刷。哈利朋友在麥肯錫,有一個月燒掉台幣快三百萬的 token,做一些 PPT 跟 Excel;對矽谷某些公司來說還是小巫見大巫。黃仁勳說過大意是:工程師在 token 上的費用若沒超過薪水就不合格。站在賣算力的角度,當然希望大家燒越多越好。年初那波 token maxing,很多公司希望工程師用越多 AI、燒越多 token 越好。大概五、六月開始發現:token 燒很多,營收沒成長,也沒做出大家想用的功能。加速的往往只有寫程式那一段;要 ship 一個 feature,還有很多環節被人類卡住,整條鏈可能只提升五趴到十趴。產品定位錯了,開發更快只是更快失敗。

Uber 在今年五、六月受不了,一整年 token 預算在一季裡全部燒光,開始限制員工;最近兩個月,馬斯克的公司跟不少矽谷公司也開始限縮。哈利自己的公司更省:一百美金 Codex,合夥人兩百美金 Grok。

企業導入比想像難,台灣很難做成好生意

各大 AI 公司開始推 FDE,把工程師派到有需求的公司做 AI 產品。商機不小,因為導入 AI 比大家想像困難非常多:技術、團隊、流程全卡。但至少在台灣,哈利不會想這樣做。有需求,生意卻太難做。他認識做類似事的老闆,得到的說法是賺不太到錢:導入到實際有價值,過程很長又很痛苦,客戶付得出的錢不太能 cover 時間跟人力成本。硬做可以賺錢,他不會說這是非常好的生意。比較有機會的是 Palantir、OpenAI、Anthropic 這類大玩家,去做 Fortune 500,願意付很大一筆錢解很大很重要的問題。台灣多半是小小公司;大一點、像 Apple 那樣的,多半也會自己做,所以沒什麼機會。

陳修平認為,企業導入成敗很大取決於牌子夠不夠大。為什麼大家喜歡找麥肯錫、波士頓,就是因為牌子大;花了這麼多錢,不聽他的話會覺得自己愚蠢。哈利大學在麥肯錫實習過一年,學到有些公司找顧問,要的常常不是多一顆外腦想出新策略,是需要品牌夠硬的菁英團隊,把內部推不動的方案硬推進場。solution 搞不好內部早就做得出來;顧問做漂亮 PPT、辦 workshop,立刻可以推得動。陳修平補:換成師父商學院這類品牌去導入 AI,說服力通常比不過 OpenAI 派人;就算有公司願意請,付的錢也不見得划算。

Jeff Dean 離開,哈利讀成 Gemini 終於能專心

大概一兩個禮拜前,Google 內部 AI 團隊劇烈人事異動。工程師界傳奇 Jeff Dean 離開 Google。大約二零一二年,他創了 Google Brain;TensorFlow 他是重要人物,TPU 專案也是他創的。另一位拿過諾貝爾獎的 AI 科學家 Demis Hassabis,也有點退居幕後,從負責日常營運的 CEO,變成比較象徵性的角色。市場很多人覺得 Google 完蛋了。

讀法可以不一樣。ChatGPT 剛出時 Google 在追,產品曾叫 Bard;內部其實早有一樣的產品,卻因跟搜尋業務衝突沒先推。陳修平說有種柯達的既視感。過去三年努力追,才叫 Gemini、才叫 DeepMind;Sergey Brin 也跳回來幫忙。去年年底大概十一月,Gemini 三看起來真的追上最前沿;coding agent 環境 Project IDX,看起來非常厲害。根本問題仍是組織運作沒辦法像 OpenAI、Anthropic 這麼有效率。沉睡的巨人要推動任何事都很辛苦;Brain 跟 DeepMind 合併有幫助,仍比不上對方速度。

這次傳奇人物離開,很多人判死刑;哈利反而認為是把 Gemini 做好的徵兆。大模型競爭現在比較像 engineering:比成本、比基準測驗多幾分,技術方向蠻確定,缺的是更好的資料、更好的 RLHF、更好的工具,以及調訓練參數。陳修平把它收成一句:現在需要的不是 Jeff Dean,是 Tim Cook。哈利同意。Jeff、Demis 在時還想同時搞影片模型、Genie 這類世界模型,會跟 Gemini 搶資源;他們離開後,DeepMind 反而可以全力 focus。短期一定有一點影響;可能今年追不上,明年就有機會再追上。

蘋果沒有自己的前沿模型,晚進場也不等於落後

大家說 Apple 落後,常因為它沒有能跟 Gemini 或 ChatGPT 台面比的前沿模型;本地小模型有一點,Siri 連鬧鐘都設不太好。這種落後反而讓蘋果在這一局變成贏家:不用砸大錢蓋資料中心訓練模型,不用花那些資本支出,只要導入第三方模型,例如 ChatGPT 或 Gemini,就能把功能做不錯。生態系護城河夠深;過去兩三年某些 AI 手機功能確實比蘋果強,但 iPhone 跟 Mac 市占率沒有掉。沒掉的前提下,整合好第三方,隨時可以趕上。

九月還會有 iPhone 十八與新一代 Siri。哈利預測那一版會開始用到手機裡的 context,能在短時間內從 Line 聊天紀錄找出母親上週提到的韓式餐廳,讀懂後再用地圖工具定位;不再只是設鬧鐘的助理。不會非常完美,但會解鎖一部分日常應用。

今年以前,AI agent 運用工具真的沒辦法做到有意義的事。今年年初 Agent 浪潮起來,是因為模型過了能勝任基本 Agent 工作的門檻。時間點因此很關鍵:過門檻之前,蘋果做不出完整的 AI 功能也無妨;模型一旦跨過那條線,再把能力接進生態系,就不算真正落後。

每半年把 prompt 丟掉,缺的是基本功不是新工具

前面那些模型排名、訂閱額度、公司人事,都要落回同一件事:你到底在解決什麼問題,以及你有沒有把舊工作流整組丟掉的膽識。陳修平寫文案最有感:以前大概五六十分;最近三個月用 ChatGPT,方法沒變,有時到九十分,甚至一百二十分,只因模型變強。很多人沒意識到能力成長有多快;你覺得做不到的事,過不久就可以做到。Anthropic 公開過:每次推新模型,幾乎把原本 system prompt 刪掉八十趴。所謂 system prompt,就是工具內建、你還沒開口就先塞給模型的那層提示;刪掉八成的原因很乾脆,原本要指示它做的、要教它小心的,新模型自己就會、自己知道。人類歷史很少看到軟體進步這麼快,一般人腦袋跟不上。矽谷最前沿工程師的建議因此更狠:每過半年,把 prompt、工作流、skills 全部丟掉,從零開始;不要拿舊指示硬教新模型,直接叫它做,搞不好直接就做好。

更極端的例子是 Bun。這套複雜的 JavaScript runtime 用 zig 寫,常有 memory leak,工程師得反覆處理記憶體問題。日常用法幾乎成了固定節奏:今天這裡漏、明天那裡漏,就叫 Claude 幫忙修。新模型來了,若只沿用同一套,頂多修得更快一點。Opus 4 推出後,路徑整個換了。他們發現可以直接用新模型,把整套軟體改寫成不會有記憶體問題的語言;幾十萬行程式碼搬過去之後,leak 那一類問題不再是日常工單,因為整條 runtime 的材料換掉了。若不去想能力躍遷,你只會用新模型更快修舊問題;打回原點重想,搞不好一次把整條路換掉,連問題本身都不再需要你天天盯。

「學 AI」跟「學 AI 工具」是兩回事。很多人想學 AI,其實是想用它解決問題、產生價值;那不必然等於要把每個新介面練到頂尖。工具幾個月一換,新模型也跟著換;你把全部時間砸在把某個工具用到最好,下個月新的出來,又得重來,焦慮就從這裡長出來。去年 Notion AI、提示詞、Midjourney、Stable Diffusion,很多已沒人用。只追 vibe coding 介面,永遠追得上新按鈕,卻追不上「什麼才叫安全可用的產品」。要累積有意義的實力,得培養基本功,搞懂那一行的底層邏輯。AI 再怎麼變仍是工具,還是要人去用;你必須先知道問題本質是什麼。財務分析師就算未來用 AI Agent、自己不用碰 Excel,仍要懂公司怎麼估、現金流怎麼算才合理。現在還沒到完全不用碰 Excel 的階段;工具讓執行變輕,方向仍得自己確立。

大約一年前 Agent、Manus 讓陳修平焦慮:別人養了一堆代理,自己卻不熟,會不會已經落後。後來想通:要用 AI,是為了解決真問題。想策略、要靈感刺激,用 Chat 就夠,不必硬上 Workflow 或 Copilot;財務、營運才更需要 agent 建流程。哈利仍留在 OpenAI:Context Management 那些優點他認,但工作流已確立、夠用,轉換成本可能大過效益。大部分工具都是噪音。想再少一點焦慮,可以把時間花在問題解決能力與各行基本功;若要走更前面,再去搞懂模型是什麼、工具怎麼裝模型、能力上限在哪,哪些事它還做不到。

模型版本會過期,介面更快過期;Bun 那則改寫整條 runtime 的例子說明,真正能帶走的是看懂問題結構、敢把舊工作流整組丟掉的判斷力,不是又學會下一個工具名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