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AI Engineer〉-EP-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 101 — Kevin Bai, Anthropic, ex Palantir & Rippling Founding FDE

軟體工程師是全世界最不該站到客戶面前的一群人。Kevin Bai 自己也是軟體工程師,這句話他說得沒有一點猶豫。但他接下來要講的,正是把工程師直接送到客戶面前的一種商業模式: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,簡稱 FDE。

他現在在 Anthropic 的 applied AI 團隊,掛的是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,他說公司技術上不太有職稱這回事。再往前,他去 Rippling 幫忙建立 FDE 團隊,是第一個加入的人,一年內把團隊帶到約 25 人。更早之前,他在 Palantir 待過一段時間。他把公司名單擱在一邊,因為這場演講談的是一個職能,不是一份履歷。

賣的是成果,不是軟體,也不是工時

Palantir 是一家技術公司,做的平台叫 Foundry。Foundry 讓各種規模的組織把資料集中到一個地方,建立一套 ontology。用他的話說,就是把資料變成「專有名詞」:不要 table 1、table 2、table 3,而要有一張「倉庫」表,當作倉庫這件事唯一的真實來源。蓋在這一層之上,Foundry 讓公司自己蓋應用。

問題就在這裡。拿這套說法去跟一位產業領導人解釋,對方的反應大概是:「很好,你把我的資料整理好了,但那對我的生意到底有什麼用?」只賣技術,話就講到這裡。

還有第二層麻煩。Foundry 是蓋應用的平台,這類平台的成敗,取決於客戶有多會用你的軟體。客戶付錢買平台只是第一筆,接下來還要花力氣把員工訓練到能用,然後才蓋得出東西。他說,這是一種很糟的做生意方式。

所以他們換了一個結論:不要只賣服務,也不要只賣產品,兩者綁成同一個東西來賣。客戶買的既不是一套軟體,也不是某個人的時間;他們要的是成果。你派幾個很聰明的人過去,搞懂客戶的生意,在 Foundry 上把解法蓋出來,最後交到對方手上的是那個成果。

如果客戶是消費品(CPG)公司的領導人,他在意的是貨架上的位置更好,或是銷售通路的吞吐量更高。資料怎麼被整理,他不在乎,也不該在乎,那是實作細節。

一張二乘二的表,只有一格需要 FDE

把工程師送到前線,這個念頭聽起來很怪。Kevin 用一張 Punnett square 解釋:一邊是你賣的東西,一邊是買的人是誰。

第一種,你賣的是很技術的產品。GitHub、Datadog 都算,軟體本身極其複雜,但理想客戶是 CTO、CIO,使用者是軟體工程師;這些人有能力吸收複雜度,因為那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。不需要 FDE。

第二種,你賣的東西沒那麼複雜,買的人也不技術。Rippling、Jira、Slack 大概是這樣,工具本身可能很複雜,但它是可以設定的,不是拿來在上面開發的。賣給不技術的買家,沒有問題。

還有一種,才是 FDE 的地盤:你賣的東西非常技術,買的人非常不技術。Palantir 就落在這裡。

石油公司的 pipeline 不是資料管線

為什麼會落在這裡?因為 Foundry 是蓋應用的平台,這件事對 Google、Meta 這類大型科技公司本來就沒什麼意思。Kevin 說,現在這些 lab 裡有很好的軟體工程師,組織需要什麼應用,他們自己蓋就好。

但當你賣給《財星》500 大裡一家做石油天然氣的客戶,情況完全不同。他們不會有那種工程深度。他的講法是,他們的 pipeline 不是資料管線,是碳氟化合物。

要讓這種客戶拿到平台的完整價值,有兩條路。一條是相信他們會自己花時間,把平台買回去、也用得起來。另一條是直接跟對方說:我們借你幾個很好的工程師,你不用自己招募、管理、留人。這些人受過平台訓練,會貼著客戶工作,像在高級餐廳裡一樣,服務生隨侍在側,先搞清楚你的問題在哪,再把軟體蓋給你。

Palantir 就是用這條路走進全球《財星》500 大。

ACV:第一名四百萬美元,第二名一百二十萬

他也給了數字。把《財星》500 大裡的公開 SaaS 公司排開,用 ACV 來比。ACV 是 average contract value,指的是單一客戶平均付給這家廠商多少錢。

Palantir 排第一,四百萬美元。他上次查的時候,第二名是 ServiceNow,一百二十萬美元;再下來他印象中是 Workday,六十萬美元。然後就斷了:沒有一家公開 SaaS 公司的 ACV 摸到五十萬美元。

他補了一句,Palantir 現在估值高得離譜,員工卻只有幾千人。

設計夥伴不只屬於新創早期

FDE 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東西。新創早期有一種做法叫 design partnership:你還不知道自己產品是什麼,客戶也不知道自己買了什麼,於是雙方靠得很近。新創會跟客戶說:讓我貼著你工作,你只要把問題的脈絡給我,時間、精力、技術、資源由我出,我幫你蓋一個好解法。多數 B2B 新創就是這樣找到 product market fit 的。

Palantir 的核心主張,Kevin 把它講成一個反問:誰說設計夥伴只能用在公司的早期階段?為什麼不能把它放大到企業規模來做?

沒有平台,你開的是一家 dev shop

把設計夥伴放大,馬上會撞到一個很具體的反對意見:維護不了。如果每個客戶都客製一套,你會有一堆很爛的程式碼,工程師不想來上班,因為沒人想學 55 個 repo;公司的損益表也會被維護成本吃光。

Kevin 說這個反對意見完全正確,前提是你把 FDE 做成「每一個工程師都從零開始蓋」。如果是那樣,你有的不是 FDE 團隊,是一家 dev shop。

接案公司沒什麼不好,那是很賺錢的生意。FDE 之所以是另一件事,差別在平台:他們永遠不從零寫軟體,平台上已經有一組共用的基本元件(primitives),FDE 的工作是把這些元件組成一個應用、一套流程,或一個對客戶有價值的解法。少了這一層,你就是一次又一次重新發明輪子,維護成本會先把你壓垮,工程師可能還更早跑光。

先問需不需要,再問有沒有平台

想把 FDE 搬回自己公司的人,Kevin 建議先問兩個問題。

第一個是:我需要嗎?他強調的是「需要」,不是「想要」。想做的事很多,因為它正流行;想做 AI,因為別人都在做。但你的生意裡有沒有一個角落,是你非得把一個技術上很複雜的東西,賣給一個很不技術的買家?如果沒有,FDE 大概不適合你。如果賣的東西偏技術,可以好好經營 DevRel 和開發者關係;如果是比較傳統的 SaaS,可以走銷售驅動(sales-led)的路線。只有在那個特定的情況下,你才需要 FDE。

第二個是:我有平台嗎?或者換個問法,我願不願意投資蓋一個?他講得很重:不管這些工程師看起來多能幫你賺錢,只要他們不是蓋在一個有若干共用元件的平台上,你之後的日子會很難過。就算平台很強,維護負擔都已經重到很難形容,更不用說沒有平台。

2026 年的版本

演講後段轉到 AI。從 Palantir 進市場(他印象中是 2004、2005 年左右)到現在,最大的變化是 AI 讓寫程式變得很容易,讓替客戶做複雜、可客製的軟體也變得容易。他問台下有多少人在做「agent for X」,保險、法務,什麼領域都有;他說這題連舉手都不用看。

他的個人假設是:改變的不是大家終於發現 Palantir 的 FDE 路線是好主意,而是軟體業做生意的本質變了。現在幾乎每個平台都是 agentic,也就幾乎每個平台都可以客製;再往下推,幾乎每一個賣軟體的人都會遇到一種客戶:客戶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麼。如果你把產品的成敗交到客戶手上,交給他們的實作能力,那麼不管你是要往更大型的客戶賣,還是想橫向、縱向擴張,都不會是好走的路。

提問補上的實作細節

演講最後開放提問,幾個問題剛好問到實作上最容易卡住的地方。

共用的基本元件要切得多細?他說這取決於你的使用者是誰。有些產業和情境裡,元件可以很粗,應用本身已經完成六成,客戶只是改剩下四成;但也有些地方不合適,你需要非常細的設定和工具。他拿 AWS 當例子:你有本事自己買機櫃、弄上線、自己維護,但 1990 年代之後還有誰真的這樣做?AWS 給你一組共用的基本元件,例如 DynamoDB,你就不必從零發明一個資料庫。AWS 能這樣給,是因為它要服務的客戶分佈極廣。所以答案取決於你的使用者基礎。

一個案子派多個 FDE 好嗎?他說這很值得鼓勵。替客戶做客製工作時,最不想要的就是單點故障:只有一個人知道所有事情,他一放假,你就完了。

如果客戶同一個案子找兩家公司來做呢?可能是比稿,也可能是合作。他說這種模式存在,本質上跟請承包商沒兩樣,重點是要先分清楚在這種關係裡誰是承包商。

什麼東西該留在前線,什麼東西該進平台?他的分法很簡單:任何只屬於某一個客戶、獨一無二的東西,就只該存在於那個客戶那裡;任何可以一般化的東西,長期來說就該被一般化。他也提醒,剛開始做 FDE 的時候,你大概不會有太多共用元件,這沒關係,因為 FDE 本身就是很好的探路方式,幫你找出下一個能讓生意更好的產品能力。

FDE 就是一個會面對客戶的軟體工程師

有人問最理想的 FDE 該長什麼樣。Kevin 留給台下的是這句話:FDE 就只是會面對客戶的軟體工程師,沒有更多。你會用軟體工程師的標準錄取他,同時你又敢把他放到客戶面前;剩下的只能邊做邊摸,因為這是一門手藝。

要動手之前,先回答他開的那兩題:你的生意裡有沒有那個非賣不可的角落,以及你願不願意為它蓋一座平台。